《誤撩東宮》第一回 “女公子有何見教?”(1)

作者:刺蝟崔·7小時前

第一回 “女公子有何見教?”

大雍西北,敦煌郡。

這是長樂四年季冬的一日,有靄靄重雲,颯颯北風。天色是鐵青的,如燒盡的瑞炭。紛飛的雪沫子被風吹出了走勢,翻卷著,上下回旋。

氣候早已寒透,郡府前闊大的石臺上卻張燈結綵、鼓角齊鳴,正是地方郡府籌辦的邊郡互市犒軍百戲大集。

臺上鋪著數十丈氍毹(qú shū),臺下圍坐觀戲的多是邊防戍卒與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一切雖無京師角抵大典的奢華氣派,倒也熱鬧非凡。

氍毹上,十八歲的程杏芳身著一襲緋色曲裾深衣,雙足踩著薄底鹿皮響履,在數面硬銅盤與硬革大鼓間飛躍踏擊,長袖若雲霞舒捲。

“叮噹、叮噹——”

鞋底鑲嵌的銅小釘與硬革在盤面上劇烈碰撞,撞出激昂清脆的節拍,這正是名動邊郡的《踏盤響履歌》。

一曲舞罷,程杏芳香汗淋漓,步下石臺。

母親沈琪官早已等候在側,急忙展開一件厚實粗笨的羊皮大氅,將女兒兜頭裹住。

“阿母,我不冷,身上正冒熱氣呢!”程杏芳抹了一把額前汗溼的碎髮,雙頰因猛烈躍動而透著紅暈,一雙眼眸清亮如天山融雪,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傲氣與歡喜。

沈琪官伸手握了握女兒溫熱的掌心,白她一眼:“莫要逞強。邊郡這寒毒直鑽骨髓,若是凍壞了身子,如何去摘那新一代‘都賽’的名號?坊間如今雖喊你一聲‘程都賽’,可若沒那真本事,只怕連集市上拉胡琴的瞎老翁都能頂了你的位置!”

另一頭,百戲班班主程小云正穿著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長袍,在達官貴人間周旋。他手裡捧著一隻錦盒,將削制光潔的竹簡戲帖如雪片般四處散發。

“哎呀,使君請留步!此乃小女杏芳的戲帖,日後到了京師,還請多多關照!”

“這位胡商大賈,我家女公子將來可是要名動京師的程都賽,收下一張不吃虧!”

程杏芳依在屏風旁,瞧著假父那市儈又滑稽的模樣,小聲嬌嗔道:“阿父,你四處散發這竹片子有何用?那些高門顯貴難道還能憑藉一片竹簡,請我等低微倡優去坐上榻不成?”

程小云折返回來,理直氣壯地擦了擦鼻子:“你這丫頭曉得什麼?刻幾片竹簡又不值幾個錢,多混個臉熟又不吃虧!日後咱們去了京師,沒準便有人記掛著。”

程杏芳雖覺好笑,卻也打心眼裡服氣假父這股子踏實經營的勁頭。她正了正神色,對程小云道:“阿父放心,下回登臺,我定能唱得更好。”

郡府在驛館設下了犒賞百戲班的酒案,牛羊炙肉與美酒飄香,可場面上的推杯換盞甚是乏味。程杏芳本就不喜這等客套,加上腹中飢餓,被那悶人的酒肉氣燻得頭暈。趁著阿母與人寒暄、假父還在到處塞竹簡的空當,她貓著腰,悄悄溜出了驛館大門。

塞外雪夜,凍得人渾身打擺。

程杏芳不懂胡語,出了驛館,能去的地方微乎其微。正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陣濃郁的甜香穿過呼嘯的風雪,鑽進了她的鼻翼。

是敦煌特有的熱甘醪——將糯米發酵的醪糟摻入邊郡的牛羊濃乳與飴糖,在小爐上熬得咕嘟作響,驅寒暖胃乃是一絕。

十八歲的女娘聞到甜香,眼睛一亮,趕忙裹緊羊皮大氅循香尋去。

壞就壞在她走得太急,腳上還穿著那雙薄底鹿皮響履。適才在堅硬的銅盤與革鼓上一通踩踏躍動,早已將履底的革紋磨損得光滑無比。

此時踏在積雪融凍的路面上,簡直如同踩在被油抹過的鏡面上。

走到那掛著風燈的小鋪十數步外,程杏芳順著窗戶往裡一瞧——頓時洩了氣。哪裡是什麼甘醪鋪子,分明是一間熱氣騰騰的胡姬酒肆。

正大失所望之際,腳下的響履踩上一塊暗冰,她整個人重心全失,一個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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