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還有一物,孤要還給你。”
朱轂安車在太樂署待詔公舍門前的坊道上緩緩停駐。
車門甫一推開,程杏芳甚至顧不得等魚成溪擺好踏木,便提著被泥水浸溼的裙角,倉皇跳下馬車,宛如身後有惡犬追趕一般,一頭扎入了公舍門廊之下。
“程都賽慢行——”魚成溪的呼喊被風雨聲吞沒。
程杏芳一口氣衝到內舍扣著銅輔首的朱門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伸手往腰間一摸,心裡登時涼了半截。
腰間空空如也。
她隨身攜帶的錦囊、官舍通行的名帖,連帶著那把鎖著房門的銅匙……皆落在方才那張硃紅狐裘底下了!
狂風將庭院中的殘枝敗葉卷得漫天亂飛,暴雨順著廊簷如瀑布般澆灌下來,將她的繡履浸得透溼。
程杏芳倚著冰冷的木門,又冷又窘,眼眶酸澀得直欲落下淚來。
正當她不知所措之際,一陣沈穩踏水的腳步聲穿破雨幕,緩緩行來。
朱且燏未撐雨傘,通身錦袍盡數被暴雨澆透,幾縷溼透的冷硬鬢髮緊緊貼在頰側,手中正拿著那枚遺落的素羅錦囊。
他行至門廊下,抬袖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無奈地看著她:“原可教魚成溪喚來公舍丞開門,何苦自個兒在此處挨凍?”
言罷,他將錦囊遞還到她手裡。
程杏芳接過囊袋,咬著下唇偏過頭去:“東西送到了,殿下可以回宮了。”
她伸手便要去推那扇沈重的木門。
“等等。”
朱且燏長臂一橫,溼漉漉的大掌穩穩抵在門扇之上,將她困在門廊與方寸之間。
“還有一物,孤要還給你。”
程杏芳眼睫微顫,只見男人自被雨水溼透的玄色寬袖中緩緩探出手掌。
修長分明的掌心之中,靜靜躺著那一枚香球。
“妾已經還給殿下了。”程杏芳別開目光。
“孤贈予你的東西,你可以收,可以丟,哪怕扔進渭水裡,但絕不可還給孤。”
朱且燏上前一步,神色虔敬而肅穆,如同兩年前在槐裡戲棚中一般,長指穿過素裙腰側的絲絳,極細緻、極鄭重地,將那枚香球重新系了回去。
球體在夜風中微微旋動,內裡的金盂平穩如故,半點香灰都不曾灑落。
系罷,朱且燏雙手輕輕按在她單薄的肩頭,凝望著她蓄滿淚水的眼眸:
“當年在敦煌,你同孤談及平生之志,說待日後名動京師,也要賺許多金銀,叫全天下的錦帛行都給你拉幛清場……那時孤身為儲君,不敢妄言。可今日——”
男人漆黑的深眸裡倒映著漫天風雨,一字一句,重逾千鈞:
“程杏芳,孤願你有一日,得入太樂署總掌天下雅樂,官拜司樂女史,憑一己之舞開宗立派,名列大雍《禮樂志》。”
——隆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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