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這才抬眼看了看他,又低頭看書。
今天彭掌櫃給她推薦了《江湖恩仇錄》,阿蠻原本不想看俠義類的,但彭掌櫃悄悄說,這書中男主角特別像王爺的性格,於是她才坐下來看,結果翻了幾頁就停不下來了。
那中年男人慢慢的在書架上看著書目,不知不覺踱到了阿蠻旁邊。他不經意的低頭看了看阿蠻手中的書,嘴角翹起,“小姑娘眼力不錯,這本寫得好。第三回的打鬥尤其好,酣暢淋漓。”
阿蠻被搭訕,抬頭,見那人西十來歲,眉眼舒朗,鬢角有幾根白髮,但絲毫不減風采,反而添了幾分滄桑的韻味。想來這人年輕時也是個好看的男人。他微笑著,目光溫和,像在看家中熟識的晚輩。
阿蠻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像在哪裡見過,但她又沒有印象。
“先生也看話本子?”既然她微服出門,別人又是長輩,阿蠻便站了起來。
那人點頭:“偶爾看。辦案累了,翻幾頁,解乏。”
阿蠻說:“先生是當官的?”
那人笑了笑,“小官,不值一提。”
他拿起另一本話本子,翻了翻,又放下。“這本不行。開頭太慢,看了十章還不知道誰是女主。”
阿蠻湊過去看了一眼,正是她前幾天翻過的那本,當時也這麼覺得。她忍不住笑了:“先生也看這些書生小姐的話本子?我以為只有婦人們才看。”
那人也笑了,笑得很輕,像吹過書頁的春風。
兩人一來一往,聊起了話本子。那人對市面上的話本子瞭如指掌,哪本寫得好,哪本寫得差,哪本是抄的,哪本是新出的,他都知道。阿蠻聽得津津有味,覺得比看話本子還有意思。
彭掌櫃在櫃檯後面撥算盤,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頭繼續算賬。
那人又走到另一排書架前,拿起一本詩集,翻了翻,輕輕嘆了口氣。
“這本詩集印得不錯,可惜錯字太多。第三頁這首詩,‘春風又綠江南岸’,印成了‘春風又緣江南岸’,差了十萬八千里。”
阿蠻接過來一看,果然印錯了。
她皺眉看向彭掌櫃:“這批書是誰進的?”彭掌櫃在櫃檯後頭應了一聲:“順豐書坊,杭州來的。”
阿蠻說:“下次換一家。錯字太多,影響口碑。”
彭掌櫃記下了。
那人又看了阿蠻一眼,沒多問。
接著他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遊記,翻開第一頁,讀了兩段,搖頭:“這本也不行。作者根本沒去過那些地方,全靠想象寫的。真正的嶺南,不是這樣的。”
阿蠻好奇:“先生去過嶺南?”
那人點頭:“年輕時遊歷過。嶺南的山,嶺南的水,嶺南的人,都和中原不一樣。”
阿蠻請他在窗邊的小桌旁坐下,春喜趕緊倒了茶。
那人也不客氣,坐下來,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阿蠻。“這是在下閒暇時寫的遊記,請東家指正。”
阿蠻聽他叫她東家,也沒在意。只是接過他的冊子,翻開,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端端正正。她讀了幾頁,覺得眼前彷彿看見了嶺南的山,嶺南的水,聞到了嶺南的花香。
她抬起頭:“先生寫得真好。這書,能不能放在我這裡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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