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到西市街口時，忽然被一輛從側巷裡衝出來的馬車別了一下。樊二爺猛地勒住韁繩，阿蠻手裡的茶盞脫了手，滾落在車板上，茶水潑了一裙子。
春喜趕緊扶住她：“王妃，您沒事吧？”
阿蠻坐穩了，掀開車簾朝外看了一眼——那輛馬車己經拐進了另一條街，車簾上繡著一個徽記。
樊二爺回頭問了一句：“是齊國公府的，王妃，追不追？”阿蠻放下車簾：“不追。走我們的。”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軋過青石板，轔轔作響。
阿蠻低頭看了看裙襬上那一大片茶漬，沒有生氣，只是用帕子按了按，對春喜說：“回頭換一件就是了。”
春喜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王妃，她們就是故意的！”
阿蠻沒有接話，目光落在車簾的縫隙上，像是透過那條縫隙在看別的東西。片刻後她開口，語氣很淡：“我知道。所以更不能追。”
馬車搖搖晃晃地拐過街角，阿蠻把那條帕子疊好放回袖中，重新坐首了身子，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時，馬車後面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輛繡著齊國公府徽記的馬車從側巷裡折了回來，這回沒有避讓，而是徑首橫在了巷口，堪堪擋住了阿蠻的去路。
樊二爺勒住馬，臉色一沉，手中的鞭子在半空中抖了一下，發出一聲炸響。
他壓低聲音回頭道：“王妃，是顧家五小姐。”
阿蠻掀開車簾，看見那輛馬車停在不遠處，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露出顧翩然那張微微漲紅的臉。她像是剛從什麼爭執中脫身，胸口微微起伏，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攥得指節發白。
“玄王妃。”顧翩然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我家那根鞭子，是御賜之物，你不還也就算了，還讓個車伕拿著它在街上耀武揚威。這事兒傳出去，怕是不好聽吧。”
阿蠻沒有下車，隔著幾步的距離看了她一眼：“五小姐說的是哪根鞭子？若是你說的那根御賜之物，我記得當時在宮門口，是你先拿它抽我家馬車的。王爺接過去，只是替你先收著。你若想要，不妨去跟王爺說。”
顧翩然的臉色又紅了一分，像是被這句話紮了一下，很快又梗著脖子開口：“你少拿王爺來壓我。他不在京城，你以為我不知道？”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帶著一股子不肯鬆口的勁兒：“你一個庶女出身，仗著沖喜進了王府，真把自己當正經王妃了？”
阿蠻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顧翩然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睛，忽然覺得很好笑。這位小姐脾氣大，不知在哪兒受了氣，跑她這裡來發洩。阿蠻放下車簾，聲音隔著簾子傳出來，“五小姐，你要鞭子，還是想吵架？若是要鞭子，改日讓人去王府取便是。若是想吵架，今日怕是找錯人了。”阿蠻淡淡的聲音又補了一句：“樊二爺，走吧。”
樊二爺正要揚鞭，卻見顧翩然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尖了幾分：“你敢走？你信不信我讓我爹參你一本！一個沖喜的庶女，也配在京城擺王妃的譜——”她的話沒有說完，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樊二爺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沒有落在她身上，只是在她馬車旁的青石板上炸開一聲脆響，震得那匹拉車的馬往旁邊偏了一步。顧翩然的臉一下子白了，身子往後縮了一下，像是被那聲響嚇著了，到了嘴邊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道聲音，“五小姐。”
看熱鬧的眾人循聲望去，巷口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穿月白色長衫的身影，手裡拿著一卷書，像是路過，又像是己經站在那兒聽了有一會兒了。他走過來，在幾步外站定，朝顧翩然微微頷首，語氣平靜：“鞭子的事，本公子也有所耳聞。御賜之物確實不可隨意動用，但五小姐方才也說了，那鞭子是令尊之物，既如此，由王爺暫為保管，似乎也並非不合規矩。”他面色平靜，聲音清緩，如夏日裡微涼的山風拂過，“五小姐若執意要回，不妨讓令尊親自去王府交涉。”
顧翩然張了張嘴，這個男人清俊溫和，看起來和秦府那位芝蘭玉樹的二公子很是相似。但是秦煥體弱多病，帶著一股子病態的柔美；而此時這個男人，柔而不弱，渾身是讀書人那股寧折不彎的傲氣。
馬車裡好像有人對她說了一句，“是新科狀元姚遠。”
顧翩然沒料到會有人替阿蠻說話，她看了姚遠一眼。馬車裡的人又說了什麼，於是她深吸一口氣，重重放下車簾，對車伕說了一聲“走”。
那輛馬車很快消失在巷口。
阿蠻坐在馬車裡，隔著車簾聽見了外面的對話，手指在車板上停了一瞬。
姚遠在外面？
她沒有掀開車簾，只隔著簾子朗聲說了一句：“多謝姚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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