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恆陽是被疼醒的。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骨頭像是被人一節一節拆散了又胡亂拼起來,筋脈裡頭,似乎滾著岩漿一樣的東西,尤其是小腹那一團,又漲又燙,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入目是一頂青布帳子。那帳子原本大概是靛青色,如今已灰敗得看不出本來面目,布料稀薄得透光,上頭積著經年的灰塵,角落裡掛著幾縷蛛絲,被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冷風吹得輕輕搖晃。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墨香,還有一些舊書特有的味道。
腦子裡有另一個人的記憶在翻湧,像一盆打翻了的漿糊,亂七八糟地灌進來。
賈珩。他是賈珩!
寧國府那位奪去道觀裡煉丹修仙的大老爺賈敬,當年和外室所出的兒子。據說,他那位外室生母生下他沒幾天就一命歸西去了。襁褓之中的賈珩,被敬老爺親自抱進了榮國府,交給老太太和西府二兄弟賈政看顧。說是看顧,其實就是塞在後頭柴院旁這幾間破屋裡,任他自生自滅。
可賈珩命硬,居然就這般生生熬著,熬了整整十七年。
他慢慢撐起身子,目光在這間屋子裡掃了一圈。屋子不大,靠牆一張木板床,床腿用磚頭墊著,被褥雖然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床頭一張歪腿桌子,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和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書,書脊上的線都鬆了,卻碼得整整齊齊。牆角堆著兩隻舊箱子,箱蓋上放著幾件疊得平平整整的衣裳——雖然舊,布也粗,可補丁縫得細密,針腳一絲不苟。
窗戶紙雖糊了好幾層,卻依舊有幾處破了,用舊布頭堵著。日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像一把把薄薄的刀片。
入目所及,空蕩蕩的,冷冷清清。
原主的記憶,還在腦海間不停翻湧。這個少年每日除了看書寫字,就是偷偷練一門功法——《陰陽合氣術》。
前世的書籍裡,李恆陽看到過,相傳那位一覺睡百天,活了至少百歲有餘的陳摶老祖,修的就是這個《陰陽合氣術》。這名字聽著挺像那麼回事兒,可真要說穿了,無非就是道家的上乘房中術!以陰陽雙修為主,以陽導陰,陰陽相濟方能成事。
可原主一個未經人事的少年,既沒通房又沒處排解,連女人的嘴兒都沒親過,那傻缺只知一味強練,陽丹之氣越積越盛,終於在某天夜裡轟然爆裂,自己把自己給生生憋死了!
原主就這麼死了。死得無聲無息,死的時候連個發現的人都沒有。想到這裡,他覺得有些蛋疼!替那白痴原主覺得蛋疼!
不過,原主的的碎蛋人生,倒是便宜了他這個穿越來的孤魂。
李恆陽——他現在,應該叫賈珩了!假的賈珩!或許也算不得假的,畢竟眼下誰要踢“賈珩”的蛋一下,疼的可真就是他這個賈珩了。
賈珩靠在床頭,試著運了運氣。丹田裡果然有一股溫熱的內息在流動,雖然還有些暴烈未馴,卻已經比記憶中那種瀕臨爆裂的感覺舒緩了不少。原主苦練了這些年的功力算是全盤繼承了下來,還附帶著催生出了一定內力。這內力流動的感覺,可比前世裡,他學著練的那些什麼歪門邪道的氣功,感覺更明顯,而且是很明顯!就像——早晨醒來,撒了一泡天光尿,把一晚上的“憋屈”全都洩了個乾淨那樣舒爽!
只是這股內力眼下還是一團亂麻。若不能及時疏導,遲早還要出事。
他回過神,又打量了一圈這間破屋子,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前世裡,他叫李恆陽,二十一世紀的一個三十餘歲的老“騷年”,喜歡吃豆腐,幻想有朝一日,也能吃上香噴噴的鮑魚軟飯,但實際上,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網路寫手,熬了不知道多少個通宵,最後猝死在電腦前。臨死的時候,電腦螢幕上還亮著一篇紅樓題材的穿越小說。
穿越,穿越,如今的穿越,似乎沒那些動不動就幾百億,幾千億的豪門虐戀文更吸引人。雖然那種短文的內容幾乎千篇一律,搞破鞋、戴綠帽、不是滾樓梯,就是掉泳池,不是鳳凰男,就是綠茶婊,然後追夫火葬場,痛不欲生,最後蟒蛇換個窩溫暖……。
前世寫了十幾部穿越,如今倒好——還真把自己穿進來了!
穿成一個連名字都沒在原書裡出現過的“外室子”。這算什麼?求仁得仁?還是老天爺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他閉上眼睛,不由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意從喉嚨裡悶悶地溢位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外頭生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每個字都帶著涼意,“註定是個沒人管沒人問,沒人疼的。活了十七年,活成了一團影子,誰都看得見,誰又都對他視而不見;誰都知道真有他這麼一號人,偏偏誰都不會當真。”
他頓了頓,望著那頂灰撲撲的帳子,像是在跟誰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當初……我那個娘……,就不該生我……不該生這個賈珩。”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得近乎冷漠。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在一點一點地黯下去。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吸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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