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當口,外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伴著鍋碗相碰的輕響,和火摺子打火的噼啪聲。灶房裡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粥熬好了沒有?爺剛醒,多放了些山藥,養人……”是鍾嬸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啞。
“熬好了,爺已吃下了一碗。嬸子去歇會兒吧,我來端。”這是月娘的聲音,也是啞的。
“歇什麼歇,主子醒了正要人伺候,,他醒了就好……,主子只要好好的,老奴……就算累死,都能笑著走”。鍾嬸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說到一半,聲音忽然就變了調,“這三天,我這心……就跟在……在油裡煎著一樣……”。
然後她的聲音就被一陣壓抑的嗚咽吞掉了。
院落外頭,一道魁梧的身影正靠在破舊的門框邊,一聲不吭。五十來歲的灰衣老者抬手按了按腰間那把刀鞘,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那張稜角分明的國字臉上,一道陳年刀疤微微抽搐了一下。
鍾書把刀鞘攥得更緊了,裡頭沒有刀,那把跟了他大半輩子的刀,前幾日壓在了當鋪裡,換回來的,是給主子救命的藥!他本名叫鍾書,也是小主子打小就一直叫著的鐘叔!
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之後,賈珩並沒有花時間去怨天尤人。
怨有什麼用?天聽不見,地也聽不見,不然,天底下整日都有那麼多人在哭天搶地,早就亂的天塌地陷了。榮國府裡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更聽不見。就算有人聽見了,也只會偷著樂——瞧,那破柴院裡的野種,在忍不住發瘋了。
他在床上又躺了半天,等身上那股虛勁兒緩過去大半,便翻身下了地。腳踩在地上還有些發軟,像踩著一層棉花,但好歹能站穩了。月娘聽見動靜趕緊來扶,被他擺了擺手擋了回去。
他在屋子裡踱了兩圈,把這間破屋子從牆角到房梁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十七年了,原以為這穿越而來的命不好,投錯了胎,活該窩在這裡受苦。如今才知道,他穿越來,投的竟倒是一等一的好胎,只是這好胎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人從娘肚子裡剜出來扔進了冰窖裡。
七皇子。這身份擱在話本里,怎麼也該配一個出宮流落、歷經磨難、最終殺回金鑾殿的傳奇本子。可現實不是話本。現實是,他連買一刀好紙的錢都拿不出來,連吃一頓飽飯都要看廚房裡那些婆子的臉色。孃的,這穿越……確實穿的命不好!
別人穿成皇子,那至少穿的是錦衣玉食,可他賈珩這皇子……,錦衣玉食?褲衩子都沒撈著一條,狗食都不讓吃飽!
這皇子身份,沒啥蛋用!不僅當不得銀子使,當不得吃喝,甚至還有可能會因著這該死的名頭死翹翹。要想生活好,天天用腎寶——。不對!是要想過的好,銀子少不了。毛爺爺說過:艱苦奮鬥,自力更生!對,有手有腳,只要肯用心,辦法總比困難多。可……這心,該往哪兒用?得好好琢磨琢磨。
他走到桌前,翻了翻原主留下的那幾本書。一本翻爛了的《論語》,一本缺了封皮的《千字文》,還有幾本不知從哪兒淘換來的雜書,書頁都起了毛邊,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原主的批註。字倒是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看得出這個少年即便落到這般田地,也沒有放棄過讀書。其實,哪裡是沒放棄?是平時實在沒啥事兒幹,無聊頭頂,抓只螞蟻他都想研究明白它是公是母!不讀書去幹啥?只是,光讀書又有啥用?
他把書放下,在心裡盤算了一遍自己的處境。
身世不能暴露,一旦暴露,宮裡那些娘娘們,廟堂上那些有利益捆綁的大人們,哪個會願意看到皇帝當年丟失的七皇子,居然好端端地活在世上?飛黃騰達?只怕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從賈府搬去地府。
身份不能暴露,屁用沒有!可飯不吃肚子會鬧,想吃飽就只能靠自己去掙,看書看不飽肚子……,寫書或許能!
寫書!這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路。腦子裡那些前世讀過的故事——三言二拍、聊齋志異、水滸三國——,在這個話本才剛剛萌芽的時代,就是最大的金礦,好在這個時代,雖然有哪些相應的傳說,卻沒人把他整理成冊編纂成書!那……施耐庵、羅貫中,吳承恩,馮夢龍那些位老先生……?莫非因為他的穿越……給穿丟了?
丟的好!他們不丟,我這假賈珩——還怎麼活?我可不想活不過三級……集!媽的!想三級的事兒,也得等先吃飽肚子!眼下,老子這個珩二爺還餓得要死呢,自家二弟能有力氣直的起腰?可莫要瞎扯蛋!前頭那位雞飛蛋打的下場……。
咦——!蛋疼!
比起他會的中醫醫術,和其他技能,寫話本應該是目前這個時代,他所面臨的投資最小的金礦!可投資再小也得投啊!挖礦也得先有鎬頭。紙要錢,墨要錢,筆要錢,連熬夜寫稿子用的燈油都要錢!錢錢錢——你這殺人不見血的刀!
他把屋子裡上下翻遍了,就找出幾枚銅板,擱在桌上叮噹響了幾聲,那動靜兒,這會子簡直比大魔王譚晶的女高音都炸耳朵,連買一刀最便宜的毛邊紙都不夠。不對,這個時代沒有大魔王!
鍾叔和鍾嬸那裡就更不用說了。上回他生病,鍾叔把跟了自己一輩子的刀當了出去。那刀至今還躺在當鋪裡,當票還在鍾叔懷裡揣著,每天夜裡老漢都要掏出來瞧,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幾遍,看完又一言不發地塞回去。
錢。得先弄到銀子。
他站在窗前想了許久,把府裡能借到錢的人都過了一遍篩子。雖然,買筆墨紙硯應該用不了多少銀錢,可這用不了多少,也得用啊!再者,這個月,院子裡這四張嘴拿啥喂?
賈母那裡不敢去!老太太雖然知道他的身世,可這些年一直裝聾作啞,他去要銀子,就算給了,也必然要問東問西,萬一哪句話說漏了嘴,反而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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