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號晚上，上海微電子的總裝車間裡，燈火通明。
那臺浸沒式光刻機披上了紅綢，靜靜地立在廠房中央。明天上午，它就要正式交付給中芯國際。
這臺機器能做什麼，對外公佈的技術引數寫得很剋制：支援先進製程量產。可懂行的人都知道那幾個字背後藏著什麼。它的套刻精度、產率、穩定性，全面對標阿斯麥最先進的浸沒式機型，最高，能支撐2納米制程的晶圓製造。
2奈米。人類指甲蓋大小的地方，能塞下五百億個電晶體。
車間裡，幾個老師傅圍著機器轉了一圈又一圈，摸摸這兒，看看那兒，怎麼看都看不夠。有個快退休的老鉗工，蹲在基座旁邊，拿手背蹭了蹭冰涼的金屬外殼，蹭完抬起頭，眼睛紅了。
他十六歲進廠的時候，師傅跟他說，咱們這輩子是造不出光刻機的，那是神仙造的東西。
明天，神仙的東西，要掛牌交付了。
為了明天的交付儀式，上頭原本的想法，是辦得隆重點。上海微電子、中芯國際，幾家頭部大廠聯合主辦，邀請各路領導、媒體、產業鏈上下游，風風光光地搞一場。
方案報上來，江陽提出了不同意見。
“我的看法，低調處理。”他在影片會上說，“機器交付，籤個字，拍張照，內部通報一下就完了。別敲鑼打鼓，別滿世界嚷嚷。低調發育，才是王道。”
他的理由很充分。供應鏈的閉環還沒完全收口，有幾樣輔料還得看國外的臉色。這時候大張旗鼓，刺激對手狗急跳牆，剩下的幾道縫隙，人家連夜給你焊死。再一個，這些年龍國的高科技企業，哪家不是在制裁名單上躺著，悶聲把事辦了，比什麼宣言都強。
會上有人點頭，說江院長考慮得周全，這幾年咱們確實是這麼過來的。
影片會里沉默了一會兒，一個聲音響起來。
是中芯國際的一位資深研究員，五十來歲，搞了一輩子工藝整合。老爺子扶了扶眼鏡，說：“江院長，我說句不同看法。”
“您說。”
“您擔心人家卡我們的縫隙。可您想過沒有，這臺機器為什麼能造出來？”老爺子說，“不是靠運氣，不是靠偷師，是靠一整套東西。山河的模型，新的技術流程，從設計到工藝到材料，我們全跑通了。這套流程跑通了，就不是一臺機器的事。”
“這臺機器，就算明天被人炸了，我們很快就能有第二臺，第四臺，第四十臺。因為造它的能力，長在我們自己身上了。”
老爺子頓了頓，又說：“人才也一樣。這次攻關，主力全是三十來歲的年輕人。他們後面，朝陽中學一茬一茬的孩子還在往上冒。機器可以炸掉，廠房可以炸掉，這套人和流程長出來的體系，炸不掉。”
“說句實在話，這不叫一臺光刻機。這叫一個工業克蘇魯，你砍掉它一條觸手，它再長出十條來。”
影片會里有人笑出了聲。
江陽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認，老爺子說的是對的。藏，是藏不住的。一臺機器可以低調，一個體系的崛起低調不了。而且老百姓需要這個訊息，這幾年憋的那口氣，需要一個出口。
“行。”他說，“儀式照辦，開放的。但宣傳上不刻意造勢，內部媒體報道，央視發個訊息就行。剩下的，讓事情自己說話。”
方案報上去，上頭很快批了。批覆裡有句話，後來被參會的幹部記了很久：自信不是喊出來的，是造出來的。機器立在那兒，比一百場釋出會都有說服力。
會後，周總工私下問江陽：“你就不怕他們把剩下的縫隙焊死？”
“怕。”江陽說，“可你想想，現在焊，還有什麼用？光學是我們的，膠是我們的，軟體是我們的，連人最寶貝的工藝資料庫，我們都在用自己的資料重新餵了一遍。焊吧，焊死的每一條縫，都是他們自己市場塌掉的一塊磚。”
十月一號，國慶節。
天特別好，藍得沒有一絲雲。上海的天難得這麼透亮，廠裡的老師傅說，這是個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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