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傳完門主的話，站在工作室門口沒走。兩隻手搓來搓去，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秦瑤把搪瓷缸擱在桌上，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有……有點事。”鬼眼支吾了半天，手搓得更快了，“我想問問阮大師，我能留在城隍廟嗎。”
“青松道長不是早就答應讓你留下來了，菜地都交給你打理了。”
“青松道長是答應了。但我想再問問阮大師的意思。我以前替鬼手做事，在老工業區繞圈追蹤，還往槐樹街埋過追蹤符。雖說後來改了，但那些事畢竟做過。阮大師要是不點頭，我在城隍廟待著心裡不踏實。”鬼眼說完抬起頭，灰白色的瞳孔裡沒有以前那種飄忽不定，只是有些緊張，像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你在城隍廟種了幾個月菜？”
“從被關進禁閉室到現在，快半年了。前幾個月是青松道長教我，後來他腰不好，菜地就全交給我了。青菜收了兩茬，蘿蔔種下去剛出苗，昨天剛施過肥。青松道長說蘿蔔吃肥，不施足了長不甜。”
“拔草和畫符文，哪個踏實。”
“拔草。”鬼眼這次沒有猶豫，“符文畫錯了會反噬，草拔錯了不會再長，下次還能拔。菜種壞了最多爛根，補種一棵就行。以前在老工業區繞圈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符文和追蹤，蹲在菜地裡手在拔草腦子反而清楚。以前想不通的事，拔著拔著就想通了。”
“比如什麼事。”
“比如鬼手為什麼替林家下滅門咒。以前我以為他就是貪財，現在覺得他不只是貪財，他是閒不下來。他修為高，心性躁，讓他閒著他會發瘋。我以前也是，在老工業區繞圈的時候閒下來就慌，現在有塊菜地，閒下來就拔草施肥，不慌了。”
“你想留在城隍廟，不是為了減刑。”
“不是，禁閉室的門早就開了，青松道長說我可以隨時走。我沒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不知道去哪。陰邪門的總壇在守淵湖底，鬼影留在那裡守塑像，門主坐化了。鬼眼這個身份己經沒了，我現在就是個種菜的。”
鬼眼頓了頓，“這幾個月跟著青松道長種地拔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菜地裡的活幹不完，但幹著幹著心就靜了。以前在老工業區繞圈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蹲在菜地裡拔草，現在覺得這日子踏實。青松道長說種地和修煉一樣急不得，我以前總想走捷徑，現在不想了。就想好好種菜。”
“青松道長答應你留下，我這邊沒有意見。你的去留由他決定，他說了算。”
鬼眼愣了一瞬，嘴角動了一下，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阮大師。”他首起身，轉身往城隍廟方向跑了。
灰布短褐的下襬在風裡一甩一甩的，袖子還捲到手肘，手指上沾的泥己經幹了，跑起來的時候手掌張開，十根手指上的舊割痕在陽光下看得很清楚，邊緣長出了淡粉色的新肉。
秦瑤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他剛才說‘鬼眼這個身份己經沒了’，這話是他自己悟出來的。以前被鬼手控制的時候他是鬼眼，被關在禁閉室的時候他也是鬼眼，現在他蹲在菜地裡拔草，鬼眼就沒了，只剩下種菜的那個人。”
“一個人能在菜地裡蹲下來，手就穩了，心也定了。”阮清歡說。
明心在旁邊抄預約簿，抬起頭問了一句。“師父，鬼眼說他以前在老工業區繞圈的時候閒下來就慌，現在不慌了。是因為種菜比追蹤符有意思嗎。”
“不是種菜有意思。是他在菜地裡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鬼手讓他追蹤的時候他是別人的工具，現在他種菜，菜是他自己種的，收成是他的，他找到了自己能做主的事。人能替自己的事做主，心就不慌了。”
秦瑤把預約簿翻到今天那一頁。“青松道長上回來工作室的時候說鬼眼把菜地打理得比他自己還好，菜畦整整齊齊，連土壟都拍得平平整整。他還說等向日葵開花的時候請我們都去後院看看。鬼眼這輩子大概從來沒人請過他去看向日葵。”
“以後有了。”明心說。
他低下頭繼續抄預約簿，毛筆在紙上走得穩穩當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