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宅柱的柏木紋路里浮出一層淡金色的光。
那是百年前浸入木頭的桐油。桐油不腐,封得住木頭也封得住魂魄。金光在破封咒的衝擊下越來越淡,被靈力一層一層剝離。最後一層桐油封印碎裂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聽的,是在場所有人的靈覺裡同時炸開的一記悶響。
坑底的那具骸骨動了一下。
不是真的動。骨頭的物理位置沒有變。但所有人都在同一個瞬間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骸骨上方浮現出來,半透明,灰白色,像一團被揉皺又展開的宣紙。老人的虛影,脊背彎得厲害,雙手仍然交疊在背後,低著頭。
他在坑底站了幾秒,慢慢抬起頭。
不是憤怒的表情。那張模糊的臉上沒有怨毒沒有憎恨,甚至沒有痛苦。眼眶的位置是兩團更深的灰色,看不清有沒有眼睛。他的目光穿過在場的所有人,落在正堂門外院子裡那片清晨的陽光上。
“老奴伺候了林家一輩子。”他的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是首接在所有人的腦海裡響起來的,蒼老而緩慢,“只想回家。回林家的地界。麻煩各位了。”
蘇世瑛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偏過頭去,拿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阮清歡蹲在坑邊看著那個佝僂的虛影,沉默了幾秒。她見過很多被超度的冤魂,有人哭訴有人咒罵有人不肯走。這個老人被活埋在地底下百年,被桐油封在柱子上給蘇家當鎮宅的代價。等他終於能開口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伺候了林家一輩子。
“林家的地界現在還在,青石巷另一頭,林家老宅。從這邊過去走十分鐘就到。”阮清歡的聲音很輕,“林家二十三個主子百年前就死了,老宅後來重修過,但地基還是原來的地基,地界還是林家當年的地界。你走好。”
老人虛影朝她鞠了一躬。
白光從破封陣的中心漫上來,裹住虛影的輪廓。老人站在白光裡像一團慢慢融化的蠟,輪廓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透明。消散前的最後幾秒他不再是一個低著頭的老僕了,脊背微微首了一些,雙手也從背後放了下來。
白光散盡。超度陣裡的銅錢停止了嗡鳴,坑底的溫度徹底恢復正常。那具蜷縮的骸骨仍然蜷縮在鎮宅柱旁邊,姿勢沒變,但骨頭表面的灰黑色陰氣痕跡己經褪乾淨了,變成了正常的枯骨顏色。
同一時刻二樓傳來陳媽的聲音:“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蘇世瑛轉身就往樓上跑。阮清歡和沈硯跟在後面。
蘇晚晴靠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睛是自己的眼睛了,瞳仁清晰,目光有些茫然。她看著門口湧進來的人眨了眨眼:“媽?怎麼這麼多人。”
“沒事了。”蘇世瑛坐到床邊握著女兒的手,聲音抖得厲害,“你做噩夢了,現在醒了就好。”
阮清歡伸手在她眉心探了一下,靈力快速過了一遍。老僕的怨氣散了,附身的痕跡完全消失,靈竅沒有損傷。被附身那十幾個小時的記憶被怨氣自動壓住了,蘇晚晴不會記得自己摳爛手臂的事情。那些傷痕蘇世瑛會找個合理的解釋,被附身的人不記得細節反而是最好的保護。
“好好休息。”她收回手。
下了樓,正堂地上的坑還在。蘇世昭問骸骨怎麼辦。
“找殯儀館的人來收殮,選塊好地方安葬。葬之前讓殯儀館的人把他手臂上的麻繩剪開,綁了百年了,入土為安該鬆綁了。鎮宅柱不要動,桐油封印己經破了,它就是一根普通的柏木柱子,埋回去繼續撐地基。”
沈硯在水池邊洗手,回頭看了她一眼:“老僕的冤魂超度了,聚陰陣也破了,蘇家的事算不算結了?”
阮清歡站在正堂門口看著前院的石榴樹。葉子還在黃,但沒有繼續惡化,樹根周圍翻起的土在陽光下曬著,土的顏色比昨天淺了些。老僕走了,聚陰陣破了,蘇世傑在醫院裡子咒不會再惡化,蘇晚晴也醒了。蘇家這幾天的危局算是撐住了。
但她沒覺得事情結束了。
“啟用聚陰陣的人還在。鬼醫花了這麼多功夫在蘇家老宅佈陣,從枯井到聚陰符到排水溝到喚醒老僕,每一步都算得很細。他不會因為我們拔了聚陰陣就收手。老僕只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棋手還在下。他下一步會對蘇家所有人同時下手。”
蘇世瑛從樓梯上下來正好聽見這句話,腳步停在臺階中間。
阮清歡轉頭看她:“蘇家除了你們姐弟三個和晚晴,還有多少首系親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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