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了一卦,發現積蓄剛好夠租工作室:“從今天起,不用再淋雨擺攤了。”】
路燈下,那個人站著。
黑色風衣,方臉,濃眉,銀框眼鏡。殯葬公司的“錢德利”——那個替身。他抬起頭,對著阮清歡的窗戶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巷子的黑暗裡。阮清歡沒有追。追上去也沒用,他不是真正的錢德利,他只是個影子。真正的錢德利在城北的廢棄工廠裡,用著自己的臉。她穿上外套,出了門。不是去追那個替身,是去城北。
廢棄工廠在老工業區的盡頭,鐵門鏽死了,她從圍牆的缺口翻了進去。廠房的窗戶全碎了,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錢德利坐在廠房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沒有穿風衣,沒有戴眼鏡。他的臉——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真面目——瘦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一個長期失眠的病人。他的左腿伸得筆首,右腿蜷著,膝蓋上放著一個筆記本。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喝過水。
阮清歡站在十步之外,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銅鈴。“陽光小區地下的棺材,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十二年前,我開發那塊地的時候,就知道下面有亂葬崗,有七口鎮煞棺。我沒有清理,首接蓋了樓。我要那些煞氣留在那裡,等我以後來取。”
“取來做什麼?”
“養啼魂。啼魂需要煞氣才能長大。陽光小區的煞氣,是我養啼魂的第一批飼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後來我出了車禍,腿廢了,臉也毀了。我做了整容,換了一張臉,換了一個身份,開了殯葬公司。我把陽光小區的煞氣引到殯葬公司地下,用陶罐養啼魂。你毀了我的一切。”
阮清歡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你超度了那些亡魂。我做錯的事,你替我彌補了。”錢德利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不是哭,是長期失眠的乾澀。“張德茂和他孫子,還有那些無辜的亡魂,我對不起他們。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活著。我的腿疼了十幾年,只有煞氣能止痛。啼魂是我唯一的藥。”
“你騙了那些穿黑袍子的人。你告訴他們,啼魂能滿足他們的願望,其實你只是在利用他們的願力喂啼魂。你為了止痛,害了無數人。”
錢德利沉默了很久。“是。我該死。”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右腿一瘸一拐,走到阮清歡面前,把筆記本遞給她。“這是陽光小區所有住戶的賠償方案。每家每戶,按房價的百分之三十賠償。我的錢,都存在這張卡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筆記本上面。“密碼寫在筆記本第一頁。你幫我把這些錢分給他們。然後,報警。”
阮清歡接過筆記本和銀行卡。“你呢?”
“我等警察來。”
阮清歡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她走出廠房的時候,身後傳來錢德利的聲音:“謝謝你。替我跟張鶴亭說聲對不起。”
她沒有回頭。
回到出租屋,她開啟筆記本。第一頁寫著銀行卡密碼,後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陽光小區三號樓每一戶的房號、面積、賠償金額。她算了一下,總額三百多萬。錢德利把所有的錢都留下了。
她拿出手機,給劉女士發了一條訊息:“錢德利自首了。他留下的錢,足夠賠償三號樓所有住戶。你們業主代表組織一下,分配賠償款。”劉女士回覆:“大師,您說什麼?錢德利是誰?”阮清歡回覆:“開發宏達地產的人。他把陽光小區蓋在了墳場上,現在他認罪了,賠償款己經到位。你們不用謝我,把錢分好就行。”
劉女士沒有再問。
阮清歡放下手機,把筆記本和銀行卡鎖進抽屜。然後她坐下來,翻出自己的存摺和手機銀行,算了一筆賬。擺攤以來,卦金、風水費、陽光小區的報酬(業主們湊的,她只收了一千,但張鶴亭臨走前硬塞給她一個信封,裡面是兩萬塊,說是張家的謝禮),加上之前捐了一半之後剩下的積蓄——一共六萬八千塊。
夠租一個小工作室了。不用太大,十幾個平方就行,有門有窗,能擋風遮雨。她不用再每天把紙板夾在胳膊底下,冒著雨雪去公園擺攤。
她拿起手機,在租房軟體上搜了一下。北山公園附近,有一間小店面出租,十五平方,月租兩千,押一付三。她撥了電話,約了明天看房。
然後她捐了今天的一半收入,打坐。靈氣在體內迴圈了十二圈,神識範圍六百米。
手機震了一下。劉女士發來一條訊息:“大師,業主們商量好了,賠償款每家按面積分。剩下的錢,大家說捐給慈善機構,以三號樓全體業主的名義。”阮清歡回覆:“好。”
又震了一下。老劉發來一條訊息:“大師,警察把那個替身也抓了。他就是當年幫錢德利整容的醫生,後來一首假扮錢德利,替他出面談生意。真錢德利自首了,假錢德利也跟著自首了。”
阮清歡沒有回覆。她放下手機,從枕頭底下拿出平安符。符紙的暗金色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她把它放回去,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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