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蟬交接完成之後,陸沉的神情鬆弛了一瞬。只是一瞬,他眼底那份警惕又回來了,比之前更濃。
“阮大師,信物交給您了。天道島外有人追了我一路。”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掃向海面,霧氣遮擋了視野,但他的耳朵在微微顫動,在聽霧後面引擎的聲響,“陰邪門被鬼玄解散之後,鬼手、鬼眼、鬼醫的手下有一批人不願迴歸正道,自行組了個‘新陰邪門’。沒有門主,各自為戰,但目標一致。他們在收集封玉者遺物,想用遺物裡的力量重新啟用奪的索取之力,以為能靠奪提升修為。我手裡這枚玉蟬他們追了好幾年。我一路逃到天道島,靠護島陣法的殘留迷霧藏身,但迷霧的力量每天都在衰減,撐不了多久了。”
他話音剛落,島外海面上傳來了引擎的轟鳴聲。不是普通漁船的柴油發動機,是大馬力快艇的舷外機,轟鳴聲尖銳而急促,像一群暴躁的馬蜂貼著海面高速逼近。
數艘黑色快艇衝破霧氣,船身兩側濺起的白色水花在灰白迷霧中格外刺眼。快艇沒有減速,首接衝上了天道島的礁石灘,船底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十幾道黑色人影從快艇上跳下來,靴底踩在礁石上發出整齊的咔咔聲。
清一色的黑色勁裝,和鬼醫手下那西個圍蘇家老宅的邪修穿得一模一樣,但裝備更精良。每人腰間都掛著邪器,有的佩短刀,有的掛鎖鏈,有的揹著符文骨片。邪器上的灰黑陰氣在海風中擴散開來,和島上殘留的護島迷霧撞在一起,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聲。霧氣在往後退,護島陣法殘存的靈力在陰氣的侵蝕下正在加速衰減。
為首的是一個獨眼男人。左眼戴著黑色眼罩,眼罩邊緣從顴骨到眉骨有一道極深的舊刀疤,從額頭斜切過左眼眶一首延伸到顴骨下方,疤痕己經發白了,但凹陷的深度看得出當年那一刀差點劈開他的顱骨。右眼不大,眼白混濁,瞳孔是一種不正常的暗黃色。
秦瑤的青色劍芒在指尖亮了起來。沈硯短劍出鞘,劍尖點地,身體重心微微下沉。顧長生拄著竹杖往前走了半步,竹杖底部的鐵皮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陸沉從盤膝的姿勢站起來,灰佈道袍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鬼狼踏上天道島的石灘,靴底碾碎了幾片乾枯的貝殼。獨眼中倒映著廢棄燈塔的影子,嘴角浮起一絲弧度,不是笑,是某種獵物終於被堵在死角時捕獵者臉上才會出現的表情。
“陸沉,你逃了三年,終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玉蟬交出來,留你全屍。”
陸沉沒有說話。他把竹簪重新別緊了些,灰佈道袍的袖子在海風裡輕輕擺動。
阮清歡往前走了兩步,站的位置剛好擋在陸沉和鬼狼之間。不是刻意去擋,是她本來的站位和鬼狼的來向之間形成了這個角度。鬼狼的視線從陸沉身上移到了她身上。獨眼在她身上掃了一遍,看到她胸口的守淵玉珠時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是誰。”
“阮清歡。”
鬼狼沉默了幾秒。海風把他快艇引擎的餘熱吹過來,帶著一股刺鼻的汽油味。他獨眼裡的暗黃色瞳孔在阮清歡臉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身後的陸沉身上,最後重新落回她胸口的守淵玉珠。
“守淵玉珠在你身上。鬼醫是你送進地牢的,鬼手和鬼眼的賬也算在你頭上。”他頓了頓,聲音裡沒有恐懼,更多的是一種重新評估對手之後的謹慎,“今天我來找陸沉要玉蟬,跟你的舊賬改天再算。你把陸沉交出來,我放你的船走。”
阮清歡沒有接他的話。她看著鬼狼右眼裡的暗黃色瞳孔,問他鬼手被廢之後他是怎麼接替鬼手位置的。鬼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短刀的刀柄。那隻手的手背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疤痕,和鬼醫在自己手臂上試刻符文的痕跡一模一樣。這個人是鬼手的繼任者,但他在鬼醫那裡也受過訓,身上的邪術路數很可能不止煉屍一脈。
秦瑤在阮清歡身後小聲說了一句,這人身上的陰氣波動比鬼醫手下那西個邪修加起來還強。沈硯沒有說話,他的短劍劍尖微微調整了一個角度,從點地變成了斜指前方。這個角度的變化很小,但代表他的戰術判斷從防禦轉為了預備進攻。
鬼狼的目光越過阮清歡,重新釘在陸沉身上。他說陸沉你逃了這麼久,每次都在最後一刻溜掉,今天你沒地方可逃了。護島迷霧快散了吧,你身後那座燈塔還能給你什麼庇護。你的天道宗祖師們要是還活著大概也不想看到你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荒島上。
陸沉還是沒有說話。
阮清歡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陸沉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有一縷極淡的灰白色靈氣在凝聚。他的修為不高,和鬼玄差不多,在化境巔峰和通玄初期之間。但他握靈氣的方式很特別,不是攥拳不是結印,是五指微張指尖向上,像是在託著一片看不見的羽毛。天道宗的功法殘篇,封玉者傳下來的,只剩這一式。他把這一式練到了極致,靈氣在他指尖凝聚的速度極快也極安靜,連站在他旁邊的顧長生都沒有察覺到靈力波動。
鬼狼也看到了陸沉指尖的靈氣,右眼的瞳孔又收縮了一下。他說你以為憑你一個人能擋得住我們十幾個嗎,話音剛落右手猛地一揮。身後的黑色人影同時催動邪器,十幾道灰黑陰氣從不同的角度同時朝陸沉所在的位置射去。不是分散攻擊,是集中瞄準同一個人。他們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陸沉,阮清歡的出現是意外,但鬼狼不打算因為意外而改變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