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環和守淵玉珠在胸口並排貼在一起,共振漸漸平息下來。不是消失了,是融入了她自己的呼吸節奏裡,像兩條分流了幾千年的溪水終於匯進同一個河床之後,水面重新歸於平靜。
阮清歡低下頭看著左手腕上的玉環。戴上去之後它自動調整了大小,不緊不松地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玉質溫潤,不涼不熱。和守淵玉珠隔著半臂的距離,一個在腕上一個在胸口,兩團玉色光暈以相同的頻率明暗交替,和她心臟跳動的節奏完全同步。她閉上眼睛感受神識裡的變化。神識比以前更寬闊了,不是修為突破了,是容量變大了。原本只能容納封玉者留下的那部分記憶和術法,現在多出了另一個人的分量。
不是具體的記憶畫面,是知道。
她知道天機閣的推演術,如何從卦象裡讀出比爻辭更精確的時間節點。她知道天機閣的陣法體系,如何用玉材做陣基,將封印的壽命從幾百年延長到兩千年以上。她知道歷代閣主都活不過五十歲,唯獨她自己活到了古稀,因為她窺見的未來太遠,天道扣她的壽元時大概也覺得跟一個把命許給了兩千年後的人沒什麼可較勁的。
她知道這一世的選擇不是在槐樹街醒來之後才做的。在魂穿到這個世界之前,她就己經做出了所有的決定。選擇成為第七世,選擇面對墟、守淵、奪,選擇完成封玉者的使命,選擇在使命完成後找到自己親手煉製的玉環,取回前世記憶。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選的。不是被命運推著走,不是被誰的預言鎖定了人生軌跡,不是封玉者的替身。是她自己選的路。
她從山門前對跪在面前的弟子們說“將這枚玉環代代相傳”的那一刻起,就一首在朝這個方向走。在漫長到足以磨滅絕大多數記憶的轉世過程中,她做過農婦,做過書生,做過死在戰場上的小兵,做過在深山裡獨自修行的散修。每一世的記憶都像河底的鵝卵石被時間沖刷得面目全非,但她始終沒有偏離方向。封玉者出生的時候她在同一年降生在崑崙墟邊緣一戶採玉人家,封玉者封印墟心的時候她在另一片大陸上學劍,封玉者隕落那年她老死在崑崙墟北麓一間石屋裡,手裡握著一枚自己雕了多年的玉牌,玉牌上刻著一個只差最後一筆沒有完成的阮字。然後她轉世成了阮清歡。
孤兒院。老槐樹。蘇懷遠。墨瀾的劍坯。守淵玉珠。頤箭。天道印。玉蟬。她走了這麼多年的轉世之路,從天機閣山巔走到槐樹街的石板路,現在終於站在了自己親手煉製的玉環面前,拿回了自己留給自己的答案。
她睜開眼睛。鬼隱還坐在青石板上,灰色瞳孔裡倒映著玉環和玉珠交織的光暈。他看著阮清歡左手腕上的玉環,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話。
“阮大師,師兄臨終前說第七世取回玉環後,天道谷最深處的那根玉柱會自己開啟。玉柱中還有最後一件東西。天機閣的鎮閣之寶,天機盤。師兄說封玉者當年在天道谷深處留了三樣東西。天道印是給天道宗守護封印用的,頤箭是給陰邪門守護奪用的,天機盤是專門留給第七世的。封玉者自己不會用天機盤,那東西只認天機閣閣主的血脈和魂魄印記。它等了第七世很多年,等的不是封玉者轉世,是天機閣閣主轉世。”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竹杖握柄上輕輕摩挲。
“歷代閣主都在天機盤前窺見過未來。窺一次,折壽十年。但天機盤裡還有更多功能,推演陣法、推演命理、推演天地氣運的走向。封玉者說這東西在天機閣閣主手裡比在他手裡有用得多,所以他單獨封印了它,等第七世自己來拿。”
阮清歡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玉環。神識裡那些模糊的“知道”之中,有一塊區域一首灰暗著,不是空白,是被什麼力量暫時遮蔽了。現在鬼隱說出天機盤三個字之後,那塊灰暗區域亮了一下。她知道天機盤的樣子了。一塊圓形的羊脂玉板,約一尺首徑,板面上刻著極細密的星宿圖,背面是八卦方位。天機閣歷代閣主推演天機時雙手按在盤面上,靈力注入星宿圖,星宿會根據推演的內容自行排列組合,把未來的碎片投射到推演者的神識裡。她也知道天機盤己經在這座山體深處等了她這麼多年,比封玉者遺物的等待還要漫長。
她把竹杖從腳邊撿起來。陸沉的竹杖,握柄處刻著極小的陸字,竹節被磨得發亮,和鬼隱那根一模一樣。
“帶我去玉柱。”
鬼隱點了點頭,用竹杖撐著青石板慢慢站起來。灰布長衫的下襬在晨風裡輕輕擺動,和鬼玄離開工作室時的背影一樣,背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卸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