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晨曦孤兒院回來,阮清歡把父親的信、老照片、老槐樹下的刻字拓片,全部收入行囊。
九件封玉者遺物,一枚守淵玉珠,一枚前世玉環,一隻天機盤,三件父親的遺物。行囊沉甸甸的,她把拉鍊拉好放在床頭櫃上,走到工作室窗前站定。老槐樹的枝丫在晨風裡輕輕晃動,樹皮上那道封玉者留下的刻痕泛著極淡的玉色光澤。
樓下的槐樹街正在醒來。老周頭的早餐店煤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汽在初冬的冷空氣裡翻湧成一團一團的白霧。他從爐子邊上摸出一個塑膠袋套了兩層,裡面裝著剛出鍋的油條,隔著袋子還燙手。周嬸抱著小孫子在街口曬太陽,小孫子手裡攥著一根棒棒糖,糖紙在陽光裡閃閃發光。
老何的糧油店剛開門,有顧客在買米,老何把米袋往肩上一扛,步子穩得像搬了半輩子東西。蘇城扶著周曉梅在槐樹街散步,周曉梅圍著自己織的駝色圍巾,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穩。顧景舟騎著腳踏車從街口拐進來,後座坐著顧念,小姑娘手裡舉著棒棒糖,兩條小辮子在風裡一翹一翹。
秦瑤在工作室門口練劍,清心訣第西層的青色劍芒在晨光里拉出一道弧形軌跡。沈硯坐在門檻上,短劍橫在膝頭,用劍尖在青石板上刻著什麼符文,刻兩筆抬頭看一眼秦瑤的劍招。顧長生拄著竹杖站在老槐樹下,交握的雙手擱在膝上,閉目養神,竹杖握柄處的包漿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
陸沉從青雲鎮回來,灰佈道袍的下襬沾著泥土和木屑。他昨天在道場工地盯了一天,正殿的地基己經打好了,枯井的青石板重新鋪平,井口周圍的封印環嵌得嚴絲合縫。他手裡拎著一袋老周頭的油條,另一隻手拎著兩杯豆漿,看到阮清歡站在窗前,舉起油條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她把行囊放在床頭櫃上,拉鍊沒有拉上。封玉者的九件遺物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守淵玉珠在胸口溫潤如常,前世玉環在左手腕微微脈動,天機盤在行囊裡亮著極淡的玉色光暈,父親的信和老照片用油紙包好放在遺物旁邊。三組物件,三重身份,都在這隻行囊裡了。
她完成了封玉者的使命。九件遺物全部歸位,天道印重新啟用,貪被封印,頤箭留在天道谷作為新的陣眼,封玉者在玉脈原始層的玉室裡化作光點歸於崑崙墟玉脈。她找回了天機閣閣主的前世。玉環裡的記憶全部解鎖,天機閣的推演術、陣法體系、歷代閣主的傳承脈絡,都在她神識裡安靜地待著。她找到了父親的根。母親的信,父親寫給蘇家太爺爺的信,孤兒院後院那棵老槐樹,樹幹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刻字。
她走到窗前。樓下的市井煙火在晨光裡鋪展開來,油條的焦香和豆漿的甜味混在一起飄進二樓窗戶,秦瑤練劍的青色劍芒在石板路上拖出極淡的光影,陸沉舉著油條等她下來趁熱吃。她是封玉者轉世,是天機閣主轉世,是阮懷遠的女兒。她是阮清歡。
當夜,預約簿上多了一個新的預約。
秦瑤在廚房洗杯子,沈硯在茶室磨咖啡豆,顧長生在輪椅上握緊鬆開蕎麥殼布球。阮清歡翻開預約簿最新一頁,拿起筆,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
“明日第一卦,自付。推演:接下來,我想做什麼。”
落款是阮清歡。
她寫完之後把筆擱在筆架上,翻回扉頁看著自己之前加的那行字。封玉者遺物八件歸位,使命完成。現在這行字下面應該再加一行。她提起筆,在扉頁最下方又加了一行字。
“父親阮懷遠,母親周秀蘭。院中老槐樹,是父親十八歲時親手栽的。”
秦瑤從廚房探出頭,說預約簿上的新預約人是阮大師你自己嗎。沈硯磨豆子的聲音停了。顧長生手裡的蕎麥殼布球停在掌心。陸沉放下手裡的建築風水手冊,灰色瞳孔裡映著檯燈的暖光。明心剛接完最後一卦從外面回來,道袍上還沾著城隍廟的香灰。
阮清歡放下筆,說明天給自己算一卦。封玉者的使命完成了,天機閣閣主的前世找回來了,父親的根也找到了。接下來想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不是該做什麼,是想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