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抬起頭。月亮剛出來,照得他半邊臉發白。他左臉上的青斑在月光下淡了些,像塊舊疤。
“師兄,我以前是邪修。”他說,“祖師爺會嫌棄我嗎?”
杜小滿沒說話。過了幾秒,他站起來:“跟我來。”
他帶著明心進了祖師堂。
祖師堂沒點燈。正殿裡有些暗,只有窗紙透進來一層薄薄的月光。封玉者塑像安安靜靜立著,眉眼在陰影裡看不真切。供案上,香爐裡還插著半截冷香。塑像左側,並排放著墨瀾的木盒。
杜小滿指了指那木盒:“你知道里頭是什麼嗎?”
明心搖頭。
“是墨瀾師祖的刨子。”杜小滿說,“墨瀾師祖,是我舅公。他沒有修煉資質,一輩子就是個木匠。給人做傢俱,做木盒。他的手藝好,刨花能刨得比紙還薄。可他沒靈氣,連最簡單的符都畫不了。”
明心看著那木盒,沒出聲。
“後來,他給封玉者轉世做了劍坯。就是我今天背的那柄劍。”杜小滿說,“他做完劍坯,還沒等到劍打成,就進山採木,再沒回來。可他的刨子,現在跟祖師爺的塑像放在一起。你說,這是為什麼?”
明心嘴唇動了動:“因為,他做了該做的事。”
“對。”杜小滿說,“天道宗不看出身,看做了什麼。”
明心的眼眶紅了。他慢慢走到封玉者塑像前,雙膝跪下。杜小滿沒攔他。明心把兩隻手按在地上,磕了三個頭。他磕得慢,每一下都讓額頭在青磚上停一停,像要把什麼按進地裡去。
“祖師,弟子明心。”他聲音發顫,“以前做錯了事。以後,弟子用一輩子還。”
杜小滿走過去,在他旁邊跪下,也磕了三個頭。
“祖師,弟子杜小滿。”他說,“明心他們幾個,是我師弟。他們以前的路不好,往後的路,我帶著走。走歪了,您怪我。”
兩人並排跪著,誰也沒再說話。老槐樹的葉子在窗外沙沙響,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陸沉站在祖師堂外頭。
他本來想進去點香的。走到門口,聽見裡頭有說話聲,就停住了。他聽了杜小滿那句“不看出身,看做了什麼”,也聽了明心那句“用一輩子還”。他沒進去,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
站得越久,他越覺著這門他不用推。
第二天一早,陸沉把名冊拿了出來。
那名冊還是他親手釘的。封皮是塊舊藍布,裡頭夾著幾頁厚紙。十二個弟子的名字在上頭,按入門順序排著。他磨了墨,提筆。筆尖落在紙面上,有細微的響。他在十二個名字下面,空了一行,寫下:明心,明性,明德,明善,明誠,明義,明道。
寫完,他對著紙面輕輕吹了吹。墨跡泛著溼光。他合上冊子,放在供案邊上,點了三炷香。
天道宗第七十七代弟子,十九人。
這是正式的數字。他回頭往院子裡看。明心正跟著杜小滿練拳,一招一式,還生澀,可每個動作都跟得極認真。明性的腰帶鬆了,跑了半圈,又自己低頭繫上。明德幫明義糾正了一次站姿,兩人嘀咕了幾句,繼續練。
陸沉收回目光。他從供案上拿起一截冷香,就著那三炷香的火點著了,插進香爐。那煙細,首首往上升,被從窗子進來的風輕輕吹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