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宗道場滿一年了。
日子過得快,像後山的溪水,不知不覺就淌出去老遠。陸沉有時站在門口,看著院裡的孩子跑進跑出,會想起頭一天擺桌子招人的情景。那會兒門口冷清,他在竹椅上坐一整天,連條狗都不往跟前湊。現在可好,天不亮就有人敲門。
杜小滿長高了不少,肩膀寬了,說話也穩了。他如今能獨立算卦破煞,鎮上有事,陸沉都讓他先去。他揹著那柄桃木劍,出門時總在槐樹下站一站,像跟誰報備一聲。石頭性子還是衝,可拳法學得最快,帶師弟有模有樣。青禾的符咒畫得好,一張驅邪符能一氣呵成。阿順算盤打得好,道場的賬有一半是他在管。白芷手巧,制了不少香囊,把驅蚊的、安神的、避穢的分得清清楚楚。陳小星迷上了陣法,每天在地上畫來畫去,把練功場的青磚縫都描黑了。阿貴相面有些天分,阮清歡來講道時,總叫他站到前頭練眼力。滿倉嗓門大,帶晨讀,一嗓子能把睡懶覺的從被窩裡拎出來。阿來不愛說話,但肯下死功夫,站樁的時間比誰都長。
明字輩七人,也各自找到了位置。
明心還在門口擺卦攤。他的小本子己經寫到第二本,封面用硬紙殼重新糊過。他算卦比剛來時利索多了,偶爾還能幫鎮民看個家宅方位。明德跟著陸沉學拳,也有板有眼。明善學認字快,現在能替師兄弟們寫家書。明性對香火管理很上心,祖師堂的供果和燈油從沒斷過。明誠學符,雖然畫得慢,可一筆不亂。明義體力好,修繕道場時上房搬瓦都不在話下。明道最小,整天跟在青禾後頭,學做香囊。
教的人,也一天沒閒。
陸沉每天清晨帶弟子練拳。他喊拍子的聲音比從前厚實了,往院子中間一站,像棵老樹,誰也越不過去。上午他不光教識字,還教弟子們抄書。藏經閣裡能抄的舊卷都抄完了,他就把自己記得的口訣一句句寫下來。秦瑤每月來講卦術,帶一疊手寫的卦例,一個一個分析。沈硯每季度來,查賬,考品性,末了和每個弟子單獨坐一坐,問幾句,記幾筆。顧長生來去不定,有時半夜到,在槐樹下坐一會兒,天亮又走了。他來時,弟子們知道有感知課。他不來,就自己練。阮清歡每月初一十五來,講道,也聽弟子們說。她不太打斷人,只在關鍵處點一下。
老槐樹這一年又長高了一截。
陸沉說不清是不是自己錯覺。樹幹還是那麼粗,可枝子往上躥了,樹冠也撐得更開。春天時,明心在樹根邊種了幾株野菊。到了秋天,菊花開得正好,黃的白的擠成一團,像給樹圍了條圍裙。
墨瀾的木工凳還在樹下。
凳子舊了,西條腿有一條用木片重新楔過。陸沉沒換它。院裡孩子多,可誰都知道,那凳子旁人不能坐。那是墨瀾坐過的。刨子供在祖師堂裡,劍坯打成了劍,握在杜小滿手上。一個木匠的東西,轉了一圈,又都回了天道宗。
祖師堂裡的變化最大。
封玉者塑像兩側,開山十二弟子的牌位安安靜靜立著,擦得發亮。對面那一側,是當代十九名弟子的名牌。牌位是陸沉一塊一塊親手刻的。每塊木牌右上角,都有弟子自己按的手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掌心帶汗,把印子暈開了。陸沉說,留著手印,日後若有人走了,這牌上還有他的氣。
十九塊名牌排得齊整。第一塊是杜小滿,最後一塊是明道。每一塊上的字,都是弟子自己寫的。杜小滿的字己經相當工整。明心的字還是有點歪,但橫平豎首,看得出用了力。青禾的字最秀氣,滿倉的字最扁。十九種筆跡,十九種性子,排在一起,像一大家子人站好了隊。
陸沉在名牌最下方,刻了一行小字。他刻得極慢,刻壞了一塊,換了一塊重來。最後一刀落下時,天己經黑透了。他點著油燈,把木屑吹乾淨,舉到燈下看。
“天道宗第七十七代。弟子十九人。祖師在上,薪火相傳。”
他把那塊木牌安在最下方,退後一步。十九個名字在上,像十九粒火星,挨著那行小字,安安靜靜地亮著。
第二天,他把名牌拓了十九份,自己留一份,其餘分給弟子們。又單獨拓了一份,用油紙包好。
“誰去城裡,給阮宗師帶過去。”他說。
杜小滿去送。他跑了一趟老城區,把拓片交到阮清歡手裡。阮清歡開啟油紙,紙上十九個名字,墨色或濃或淡,還有陸沉那行小字。她把拓片在桌上鋪平,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都好好練著呢?”她問。
“練著。”杜小滿說,“明心現在一天三卦,沒斷過。石頭前天跟鎮上的混子打了一架,師父罰他抄了三天門規。青禾的符,秦師叔說能出師了,青禾說還早。師父就說,那再練練。”
阮清歡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杜小滿走後,她沒急著把拓片收起來。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槐樹街。老城區的老槐樹也還在,葉落了大半,枝幹黑沉沉的,像墨筆畫出來的。她把拓片摺好,夾進預約簿的扉頁。
那扉頁裡己經夾了很多東西。林慧的憑證存根,顧念的糖紙,墨塵的紙條,陸沉傳來的十二弟子立派的信。如今又多了這張拓片,十九個名字,十九個手印。厚厚一疊,壓得預約簿的封面微微鼓起。
她伸手按了按,像把什麼東西按實了。
窗外的街燈亮起來,橘黃的一小團。有小孩在巷子裡跑,狗跟著叫。遠處,周嬸喊孫子回家吃飯,聲音穿過半條街,又暖又亮。
阮清歡把預約簿放回原處。明天三卦,己經約滿。後天的,也約了大半。日子就這麼往前走著。天道宗的門,剛開了一年。往後還有第二年,第三年,第十年。她教過的,她沒教過的,都會在這條路上遇見。
。樣個一來起聽,的裡場道鎮雲青和,音聲那。響輕輕樹槐老得吹,涼不風的頭外。窗上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