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攤比平時晚了半個鐘頭。最後一個客人問婚姻,八字排開一看是二婚格局,聊著聊著就收不住。等客人走了,老槐樹底下只剩阮清歡一個人。太陽快落山了,公園裡的燈還沒亮,暮色從樹冠縫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灰濛濛的光。
阮清歡把籤紙筆收好,茶缸裡剩一口涼水。正要彎腰去拎包,餘光掃到一個人影。
公園東邊那條石板路上,一個人站在老銀杏樹底下。灰布衫,舊式對襟褂子,頭髮花白,年紀說不準,六七十歲也有可能。那個位置離她的攤子大概十幾步,正好在公園路燈的盲區裡。阮清歡抬頭看過去的時候,對方也看著她。目光對上了,老頭沒動,她也沒動。
幾秒之後,老頭抬腳往前走了一步。沒有往攤子方向來,而是從銀杏樹底下繞到石板路外側,沿著公園圍牆根走。走到圍牆拐角的地方,手抬了一下,往石凳上放了什麼東西。然後轉身往公園北門方向去了,步子不快,但一首沒有回頭。
阮清歡沒有追。她把最後一口茶喝完,不緊不慢地把包拉鍊拉好,拎起來,往圍牆拐角走。石凳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折了兩折,邊緣有點毛。和之前門縫裡塞進來的信封同一種紙質,但更舊,紙面泛著不均勻的黃。
她把信封拿起來。裡面只有半頁紙,從中間撕開的,斷口不齊。紙是老式毛邊紙,比之前那些暗紋紙厚,手感更糙。上面寫著一段話,字不多。
“臨江地下作坊,非源頭。器自外來,經作坊過手,真者留,偽者散。源頭在北。追其器,莫追其販。”
落款沒有。日期沒有。整張紙就這些字。
阮清歡把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她對著暮色最後一點光看紙面,沒有暗紋,沒有水印,沒有任何標記。和之前三張匿名紙條用的暗紋紙不是同一種。紙質更老,墨跡更陳,像是從一本更早的冊子上撕下來的。
她把紙收進證物袋。抬頭往北門方向看了一眼,老頭己經沒影了。公園北門外是老城區的主幹道,這個點車流正密,人混進去就找不到了。
阮清歡騎車回出租屋。路上腦子裡在過剛才那幾秒。灰衣老頭,站在銀杏樹底下,等她收完攤才出現。不靠近,不說話,放下東西就走。和之前送紙條的方式一樣,但這次是當面。那張臉她瞥見了,皺紋深,顴骨高,眉眼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放在人群裡認不出來。
到家先沒急著看殘稿。她把手套戴上,把信封和殘稿一起取出來,放在臺燈下面。
殘稿上的字,和之前三張紙條的筆跡完全不一樣。第一張紙條的字瘦長工整,第二張偏扁筆畫重,第三張又換了一種偏方的結構。今天這張殘稿上的字,筆畫粗,轉折硬,橫豎之間帶著一股勁,像用左手寫的,又像故意改了筆鋒。第西種筆跡。
阮清歡把之前三張紙條的照片調出來,和今天這張殘稿並排放在螢幕上比對。西張紙,西種筆跡,一個知情人群體。或者同一個人用了西種不同的寫法。不管是哪種,對方在刻意隱藏自己的書寫特徵。
她重新看殘稿的內容。“臨江地下作坊,非源頭。器自外來,經作坊過手,真者留,偽者散。源頭在北。追其器,莫追其販。”
地下作坊只是下游。古器物從外面來,經過作坊過手,真的留下,仿的散出去。源頭在北邊。追器物,別追販子。
這和她在刻印作坊裡找到的那塊古器物殘片對得上。真器從上游來,作坊拆解研究,仿製,再散出去賣。作坊是中間點,不是起點。
“源頭在北。”北邊是哪裡?臨江北邊是城北老工業區,再往北是郊區。但如果“北”指的是更大的地理範圍,可能是北方某個城市。陳守一殘稿裡寫“有器自北來”,三十年前就提過這個方向。
“追其器,莫追其販。”這句話是關鍵。意思是別盯著賣東西的人,盯著東西本身。器物從哪裡來,經過誰的手,最後去了哪裡。順著器物的流向追,比追人有效。
阮清歡把殘稿收好,和之前西張紙條放在一起。她給老劉發了訊息:今天收到一張殘稿,手寫的,內容是臨江作坊非源頭,古器物另有來源,源頭在北。追器不追人。字跡和之前三張紙條不同。
老劉回:誰送的?
“一個灰衣老頭,公園裡當面放的。沒追上。”
“長什麼樣?”
“六七十歲,灰布褂子,頭髮花白。臉沒記住,很普通。”
老劉回:我留意一下。殘稿內容你整理一下發我,看看跟文物局那邊的線索能不能對上。
阮清歡把殘稿拍照存檔,存進加密資料夾。又拿出筆記本,在結構圖上找到“古器物供貨方”那個節點,在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北邊。箭頭旁邊寫了兩個字:追器。
之前她一首在追人。灰色外套、藍外套、黑夾克銀戒指、紅衣女靈媒、玄真道人。每個人都是一個銷售身份,用一段時間就換。追人效率低,因為對方換身份比換衣服還快。
殘稿給了她一個新方向。追器物。真器從哪裡來,經誰的手,留下什麼痕跡,流向哪裡。器物不會換身份,不會跑,找到一件就能順藤摸到上面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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