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冬，I市的天氣說翻臉就翻臉。
中午太陽曬著，能有十五六度，後半夜一掉就掉到五六度。十度上下的溫差，對人來說，多套條秋褲就過去了，落在露天的遊樂裝置身上，就是另一回事。
早上不到八點，陳偉國把維修組十四個人堵在了維修間。
白板立在屋子正中，正反兩面都寫滿了，老頭下筆重，字又大，隔三米都晃眼。三十七項，每一項後頭拿紅筆圈著負責人。
小趙仰著頭從上往下讀。過山車制動液黏度複測，海盜船主軸承低溫潤滑脂複核，碰碰車充電樁低溫適配，摩天輪吊艙換密封膠條，大擺錘液壓油低溫黏度複測。讀到最底下，連極速風車的齒輪油膜和太空環鎖釦彈簧的回彈力、鏽蝕檢查都排進去了。
後排幾個年輕技術員嫌抄著麻煩，舉起手機咔咔拍。
陳偉國拿記號筆屁股砸了一下白板。
“拍完就收，這些得記在腦子裡。”老煙嗓裡帶著痰音，“咱們這兒不下雪，也到不了零下，可後半夜五六度是常事。你們別小看這五六度，潤滑脂發稠，液壓油流得慢，膠條變硬變脆，剎車響應比夏天慢個零點幾秒。”
有人把手機塞回了兜裡。
“再加上南方這股溼冷，金屬表面半夜掛水珠，白天一曬，鏽就是這麼起來的。”他的目光在幾張年輕的臉上刮過去，“零點幾秒，覺得不算事？過山車八十公里時速，慢零點一秒，多滑兩米多。這兩米前頭站的是人，你們誰願意站那兒？”
兩個剛轉正的學徒把揣在兜裡的手抽出來，站直了。
陳偉國翻開那本邊角發黃的筆記本。
“三十七項全標了溫度閾值。這周起，每週二、週四閉園後做專項保養，每回兩臺大裝置輪著來。”
“白天遊客在上頭喊得再響，也看不見咱們。他們能囫圇個兒下來，靠的就是前一晚這幾個鐘頭。”
小趙舉了舉圓珠筆：“陳工，測制動液得先空載跑吧？軌道那麼長，時間夠使嗎？”
“十點半清完場，幹到凌晨兩點半，四個鐘頭。”陳偉國眼皮一掀，“制動液加低溫空載三圈，兩小時頂天了，剩下的時間，潤滑和膠條一塊兒清。”
小趙低頭把時間點記下來。
“再說句難聽的。”陳偉國合上本子，“大冬天，羽絨服裹得跟狗熊似的，手僵腦子慢，最容易讓裝置陰一道。誰覺得天冷機器也跟著冬眠，現在就吱聲，我批條子送你去保潔部刷廁所。”
最靠門的那個技術員默默把敞著的工裝拉鍊拉到了下巴。
散會後，陳偉國把白板拍了張照甩進工作群，又補了條語音：“幹完一項打個勾，漏了的，我半夜去宿舍逮人。”
他夾著筆記本出門，順著主幹道往西溜達。路過機械迷城A區的圍擋時，腳底下慢了半拍。
防彈玻璃觀景窗裡，三臺打樁機正輪番作業。鋼樁落下去，砸得地皮都跟著顫，聲音隔著厚玻璃傳出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陳偉國揹著手，站在窗前看了小半分鐘。
旁邊施工通道的鐵門響了一聲，孟東拎著捲圖紙出來，安全帽上落了一層白灰。兩人隔著圍擋對上了眼。
“這樁打得夠實的。”陳偉國下巴朝裡揚了揚。
孟東拿圖紙卷敲掉帽簷上的灰：“你那過山車拾掇得也行。昨晚半夜跑空載，我在工地都聽見了，動靜挺順。”
陳偉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必須的。”
再沒多話。一個折回東邊去摸大擺錘的液壓管，一個鑽回工地盯下一輪澆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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