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臘月,年根底下。
前門煤市街,豐澤園。
往常這個點,正是飯莊子最忙的時辰,樓下散座加樓上雅間,怎麼也得坐個七八成滿。自打年初鬧了五反,街面的買賣就像讓人兜頭澆了盆涼水,到現在也沒緩過來。眼瞅著快正午,樓下散座三三兩兩沒幾桌,也就樓上雅間還能傳出幾聲說笑。
後廚倒還熱乎。幾個灶眼全開著,火苗一竄一竄舔鍋底,蒸汽混著油煙糊在玻璃窗上,往下淌水。何雨柱戴頂白工作帽,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一抖,鐵鍋在灶眼上轉出個利落的弧。
灶上幾個學徒偷眼瞧著。同樣一鍋糟熘魚片,別人做出來芡是芡、魚是魚,到他手裡,魚片嫩得能抿化,芡汁緊裹著,一滴不脫。來豐澤園兩年,“賈寶玉”三個字,在前門這片老饕嘴裡,早成了塊叫得響的招牌。
糟熘魚片下鍋,雪白的魚片在透亮芡汁裡打了個滾,鮮香首往鼻子裡鑽。
“寶玉,二號桌的糟熘魚片,麻利著!”跑堂的李三掀棉簾子探進半個腦袋。
“這就好。”
何雨柱手上沒停,利落地把菜盛進盤。李三端起盤子卻沒走,湊過來壓著嗓子,一臉撿著新鮮的神氣:“寶玉,你是沒聽見,樓上東雅間那兩位,聊的是南鑼鼓巷的事兒,可有意思了。”
何雨柱掂勺的手停了半拍,又穩穩翻了下去。
南鑼鼓巷。
這地方,他快一年沒當著外人聽見了。
“哦?”他重新起了口鍋,聽不出什麼語氣,“聊什麼了?”
“就說九十五號院那個賈婆子!”李三把盤子擱在案上,眉飛色舞,“今年夏天她兒子娶媳婦,她當街盤腿一坐,又哭又唱地招魂,非說死鬼老漢回來了,讓住中院正房的公安當場拎走了。這事兒你還記得不?那會兒前門這片都傳遍了!”
何雨柱記得。
那天是六月一號,他正領著雨水在天津衛的海邊上撿貝殼。
“關了整一個月,前幾天才放出來。”李三撇撇嘴,“聽說出來那天人瘦了一圈,進院貼著牆根走,腦袋都不敢抬。她們院那戶軍屬,門一開,她嚇得首哆嗦。你說逗不逗,從前在院裡橫得跟母老虎似的,這回讓公家給治老實了。”
何雨柱眼睛沒抬。
治老實?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這種人在外頭吃了虧,不敢找公家算賬,那口憋回去的氣,一準要回家關起門,挑那個最沒處躲的人撒。
賈家眼下最沒處躲的,可不就是六月一號剛進門、進門頭一天就害得她被抓走的秦淮茹。
“客人等著呢,去吧。”他說。
“哎!”李三端著菜跑了。
後廚煙氣蒸騰。何雨柱垂著眼做下一道菜,油鍋輕響,心裡頭那本賬卻一筆一筆,清楚得很。
賈張氏七月初放出來,到這會兒小半年。這小半年九十五號院是什麼光景,他不用去,閉著眼也能描出七八分。陳衛國那身軍裝是真把她嚇破了膽,她不敢再鬧到軍屬跟前去,可一回自家西廂房,只會比從前更橫。新媳婦進門頭一天婆婆就讓公安架走,這是全院的笑柄,她丟的臉面,得從秦淮茹身上一分一分找回來。
至於秦淮茹。何雨柱面無表情地把菜翻了個身。心比天高的人落進這麼個院子,慢慢熬吧,橫豎跟他何雨柱再不會有半分牽扯。
他搬出九十五號院快一年,人沒回去過一趟,院裡的動靜卻沒斷過線。跑堂的、送貨的、走街串巷的,前門到南鑼鼓巷就隔著幾條衚衕,飯莊子又是各路訊息匯聚的地方,他只管悶頭炒菜,有的是人把新鮮話送到耳朵邊上。想聽就聽著,不想沾,拍拍手也就散了,誰也想不到這些閒話最後都落進了誰的耳朵。
“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