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宿舍在廠區西北角。
兩排紅磚樓，樓道里晾著藍布工裝和花毛巾，水房的龍頭滴滴答答，門口堆著幾隻煤球爐。這裡不安靜，夜裡有人說夢話，清晨有人搶水盆，飯點時滿樓都是白菜和煤煙味。
可林青禾站在分給自己的床前，心裡卻踏實得厲害。
那是一張靠窗的上鋪，床板有些舊，邊緣磨得發白。何春燕幫她抱來一床薄褥，又從自己箱子裡翻出半張舊報紙，糊住窗縫。
“冬天漏風，先湊合。”何春燕踩著凳子貼報紙，“等發了補貼，你買塊厚布釘上。”
林青禾扶著凳子：“我自己來吧。”
“你昨晚熬成那樣，還來什麼來。”何春燕把漿糊抹勻，“你坐著，把東西理了。”
林青禾的東西少得可憐。
兩件衣服，一雙布鞋，一個鉛筆盒，一摞證明，幾張草稿。前世她嫁去劉家時，帶走的東西也不多，可那時每一樣都像被趕出門的證據。現在不同，這些少得可憐的東西，都是她自己拿回來的。
宿舍裡其他女工陸續回來。
有人好奇地看她，有人己經聽過廠門口的熱鬧，眼神里帶著同情，也有人小聲議論：“就是她啊？那個會修進口機器的？”
何春燕立刻回頭：“不是修，是參與試製記錄和資料整理。別亂說，越傳越離譜。”
短髮女工笑道：“喲，你還挺護名聲。”
“名聲要緊。”何春燕說，“傳錯一句，到別人嘴裡就變味。”
林青禾抬頭看她。
這句話她太懂。
在林家，趙桂芬一句“女孩子讀那麼多沒用”，傳到村裡就成了她心野；林曉梅一句“姐姐可能是一時賭氣”，傳到親戚耳朵裡就成了她不孝。很多時候，刀不在手裡，在嘴裡。
她把證明檔案按順序放進布包，又用針線把包口內側縫了一道暗釦。
何春燕看見，嘖了一聲：“你這是防誰呢？”
“防丟。”
“說人話。”
林青禾彎了彎唇：“防我家裡人。”
宿舍裡幾個女工安靜了一下。
短髮女工坐到對面床邊：“我叫孟秋，三車間的。你家的事，我們聽了一點。別怕，宿舍這邊不讓外人隨便進。真有人來鬧，我們幫你喊保衛科。”
另一個圓臉女工也說：“我叫孫麗。你要洗衣服，盆先用我的。”
這些話很樸素，沒有什麼熱烈誓言，卻讓林青禾心裡一點點鬆開。
“謝謝。”她說，“我會盡快買自己的。”
“急什麼。”孟秋擺擺手，“廠裡過日子，今天你借我盆，明天我借你針，誰還沒個剛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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