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燈亮著。
爾康得到訊息後一首守在福倫大學士房外。見爾泰過來，他迎上前，壓低聲音：“父親己經知道了。他氣得不輕。五阿哥的人在大門口守了大半夜，宮裡又遞了訊息來，父親臉黑得嚇人。”
“嗯。”爾泰應了一聲，腳步不停。
“你進去說話軟和點。”爾康跟在他身後，不放心地叮囑，“畢竟是你有錯在先——當眾在宮裡跟阿哥搶人，這傳到皇上耳朵裡……”
“所以要先跟父親說清楚。”爾泰在門前停下，轉身看著兄長，“有些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錯，從我自己嘴裡說出來，就是家事。父親怎麼罰我都行，但小燕子不能受牽連。”
爾康怔了一下，隨即苦笑。果然。他弟弟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他以為爾泰是衝動回京，其實爾泰早就想清楚了一切，回來只是按計劃行事。
爾泰推門進去。書房裡很靜，福倫大學士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擺著一盞濃茶。他年輕時也是京城裡有名的美男子，如今上了年紀，添了白髮，卻更顯清矍。他抬頭看了爾泰一眼，又垂下眼去，語氣極淡：“回來了。”
“父親。”爾泰跪下，背脊挺得筆首。他這一路風塵僕僕，衣袍還沒來得及換，可跪在地上的姿態卻比任何人都齊整。他像一棵被風雨打了一整夜的松樹，彎下來，可骨子裡的韌性還在。
“你倒還知道回來。”福倫把茶盞蓋重重一擱，茶水濺出來幾滴，“說說吧。西北軍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提前回京，有沒有聖命？”
“有。”爾泰從懷中取出一個摺子，雙手呈上，“這是西北總督的奏摺副本。軍務未起，我便提前返京，是得了總督的默許。他說，以我的腳程，二十日內回去都行。但我沒等。因為京裡有人趁我不在，動我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坦蕩。
“你是說五阿哥。”福倫聲音平靜，聽不出息怒，“你跟五阿哥搶人，搶到太后跟前去了。你知不知道，這事明天一早就會被御史寫成摺子遞到皇上面前。你倒有理了。”
“不是搶。”爾泰說，“小燕子從來不是他的。也從來不是福家‘收留’的。她是我的。這一點，我從來不需要跟任何人搶。”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輕響。福倫看著他這個二兒子，半晌沒有言語。這個兒子從小主意正，卻慣會做出一派溫順來。福倫不是不知道爾泰對那丫頭的感情，他只是在等，等爾泰自己來跟他攤牌。現在攤牌攤到了太后面前，攤到了五阿哥面前，攤到了整個京城面前。鬧得這麼大，反倒讓福倫高看了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五阿哥為何要調你去西北？”福倫忽然問。
“知道。調虎離山。”爾泰答得乾脆。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去？”
“不去，他會有更進一步的招。去了，棋在他意料之中，我反而好拆。”爾泰目光沉了沉，“我讓他以為我走了，他才不會在京城裡輕舉妄動。這是唯一能把他拖住的法子。”
福倫看著他，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倒有幾分像我年輕的時候。”
爾泰沒有接話。他知道父親還有下文。
“你的親事，我可以答應。但有一個條件。”福倫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別讓福家背上‘奪人之妻’的罵名。五阿哥那邊，你給我處理乾淨了。還有，那丫頭的身世——”
“還在查。”爾泰說，“她是我養大的，查不查得清，她都是我的。若查出來無事最好。若查出來有什麼，我也認。”
福倫猛地轉身，眼中精光一閃：“你認？你拿什麼認？她若真有什麼了不得的身世，福家滿門都要跟著你陪葬！”
“所以我會再快一些。”爾泰不閃不避，正面迎上父親的目光，“我會趕在所有人前面找到答案。到那時，父親就會明白，我護她，不只是因為私情。”
福倫愣了一瞬。他忽然發現，這個他自認為最瞭解的兒子，身上還藏著許多他不知道的事。潛龍衛的事他有所耳聞，但從未深究。此刻看著爾泰，他幾乎有些恍惚。這個孩子什麼時候長成了這樣？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全是奔湧的暗流。
“好。”福倫終於鬆口，“你去吧。小燕子那邊，為父明日會差人給她添置些衣裳首飾。既然你們在宮裡己經鬧了這一齣，就別再偷偷摸摸的了。要成親，就正正經經地成。”
爾泰眼眶微熱，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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