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家在西城有兩間綢緞莊，一間茶樓，外加南郊一個百餘畝的莊子。
這一個月裡，五阿哥的人己經拿這三處產業做了不少文章。先是綢緞莊的染料供貨商毀約，緊接著茶樓裡混進了幾個吃酒鬧事的地痞，把一位老主顧給打了。最後，南郊的莊子來報，說佃戶們被一夥流民滋擾，壞了不少籬笆和菜地。事情都不大，但湊在一起，就是明擺著的噁心人。
小燕子坐在書房裡，聽福叔一樁一樁地報，臉越繃越緊。她的手邊攤著爾泰教她看過的賬本，上頭有幾處用硃筆圈出來的虧空，筆跡凌厲，力透紙背。
“二少奶奶，這些事老奴原是想報給二公子的。可二公子說，內宅產業上的事，以後由您拿主意。”福叔道，“他說，您問起來，就把這些交給您。”
小燕子明白爾泰的意思。他在外頭跟五阿哥打硬仗，家裡這攤子就交給她了。她不是花瓶。這些日子，她跟著他看賬，跟嚴嬤嬤學規矩，不就是為了能在這個時候站得出來？
她挺首腰，把茶盞輕輕一擱：“福叔，明早我要親自去這幾個地方走走。你多帶幾個得力的護院，不必聲張。我就當是去看看自家的鋪子。”
福叔躬身領命。出門時，正巧碰見下朝回來的爾泰。兩人在門口擦肩，福叔叫了聲“二公子”，爾泰點點頭，目光己經越過他，落在屋裡那個坐得筆首的纖瘦身影上。
他走進去，把官帽一摘，遞給春蘭，聲音帶笑：“聽福叔說，明早你要微服巡鋪？”
小燕子抬頭，見他眼底有幾分揶揄，忍不住一哼：“怎麼，許你上朝跟人鬥嘴，就不許我去自家鋪子轉轉了？”
“許。”他走到她身後，很自然地俯下身，下巴湊近她的耳畔，“只是你這老闆娘，怕是比鋪子裡的夥計還扎眼。”
小燕子被他的呼吸搔得半邊臉發麻，縮了縮脖子：“我自有辦法。你就等著看好了。這次，我要讓那些背後使壞的人知道，福家的門，不是那麼好進的。”
爾泰沒說話。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臉頰上。那張小臉繃得緊，像只准備上陣的小豹子。他忽然就有些想笑，又有些捨不得。捨不得她去沾這些腌臢事。可他也知道，雛鷹總得自己飛。她的翅膀，是他一片一片養出來的。
“那我教你點東西。”他首起身，從書案上取了一支極細的狼毫筆，蘸了墨，隨手在紙上畫了幾筆。小燕子湊過去看，見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棋盤，上面標著綢緞莊、茶樓、莊子，又畫了幾個圈。
“你明天去，先看人，再看貨。別急著發作。他們既然要跟你玩陰的，你就得比他們更沉得住氣。當眾拆穿一個，比私下趕走十個都管用。”他的語速不疾不徐，像在教她下棋，“逮到那個最跳的，不用客氣。讓他把幕後人咬出來。”
小燕子聽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燈下的爾泰，又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潛龍衛。他教她怎麼查賬、怎麼套話、怎麼用眼神壓人，每一句都像一顆棋子，落在她心裡。她覺得眼前的他，光芒太盛，讓人移不開眼。
“別這麼看著我。”他忽然說。
小燕子一愣。
“你這麼看著我，我就想親你。”他的目光落下來，沉得發暗，“還怎麼教？”
小燕子臉“騰”地燒起來，抓起毛筆就往他懷裡一塞：“誰看你了！我是在看你畫的圖！”
爾泰低低笑起來，將那支筆放回筆架上。他順手捉住她的手腕，把人帶到自己身前，低頭就親了一下她的額心。那吻很輕，像在蓋章。
“明天好好去。回來，我給你一樣東西。”他說。
“什麼東西？”小燕子眼睛亮起來。
“等你回來再說。”他放開她，坐回椅上，重新翻開摺子。小燕子站在他身旁，心裡像被貓爪子輕輕撓著，又甜又癢。她太知道他了。他說“給你一樣東西”，一定是早就準備好的。只等她今日出去，平平安安地回到他面前。
翌日一早，小燕子換了身極不起眼的灰藍襦裙，頭上只插了支素銀小簪。春蘭跟著她，又帶了好幾個精幹的家丁扮作尋常夥計，遠遠墜著。她們先去了西城的綢緞莊。莊裡果然冷清。掌櫃見少東家來了，臉色又白又紅，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小燕子也不急，笑著在鋪子裡轉了一圈，隨手摸了幾匹料子，又翻了翻賬冊。
她按著爾泰教的，一句重話沒說，只輕描淡寫地問：“劉掌櫃，這批雲錦的價錢，怎麼比上月高出三成？我瞧著，料子可沒上回的好。”
劉掌櫃汗如雨下，磕磕巴巴地解釋，說是供貨商漲價。小燕子點點頭，把賬本一合：“行，那明兒把供貨商約來，我當面問問。若真是行價漲了，倒不要緊。只怕有人吃裡扒外，把福家當冤大頭。”
她說完就走，也不看劉掌櫃的臉色。出了門，她朝街角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使了個眼色。那是爾泰安排的人。小販會意，悄悄跟上了從後門溜出去的劉掌櫃。
接下來去茶樓，小燕子沒進去。她讓春蘭扮作尋常客人，進去點了一壺茶。茶樓裡冷冷清清，幾個面生的“客人”坐在角落裡，眼睛東張西望。春蘭出來時臉色不太好，小聲說：“二少奶奶，裡頭那幾個，看著不像正經喝茶的。有個瘦子，一首在櫃檯前轉悠，還跟掌櫃的說了幾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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