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哨的事，爾泰沒有主動說。
小燕子也沒問。她把那枚黑漆漆的骨哨貼著胸口戴好，像收下了一份比命還重的東西。可她心裡始終有一根線在輕輕扯著。那根線，從照雪馬鞍底下的暗格開始，一首連到爾泰身上，再連到那片她從未涉足過的黑暗裡。她不是害怕。她是怕他一個人在那片黑暗裡待得太久。
事情在三天後的一個夜裡有了轉機。
那晚小燕子己經睡下了。迷迷糊糊間，她聽見外頭有極輕的開門聲。她沒有睜眼，只往被子裡縮了縮。爾泰回來得比往常更晚。他的腳步聲很輕，像怕驚著她。她感覺到他走到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就在他俯身時，她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氣。不重，混在他身上那股檀香味和夜裡寒氣之間，若不是她對他的一切都太熟悉，根本不會察覺。
她猛地睜開了眼。
爾泰似乎沒料到她還醒著。月光從半掩的窗子外漏進來，照得他半張臉明，半張臉暗。他穿著那身深藍色的夜行衣，領口微敞，頸間那條和骨哨相配的皮繩若隱若現。他的手指還停在她被角上，指節上有一道極細的新痕，己經凝了血。
“你受傷了。”小燕子坐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劃了一下，不礙事。”爾泰想抽回手，她卻拽得死緊。她拉著他走到燈下，又手忙腳亂地去翻藥箱。她的動作很急，藥瓶撞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等她終於找出金瘡藥和乾淨布條，回頭時，爾泰己經自己脫了夜行衣，只穿著中衣坐在榻邊。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寸長的口子，血己經止住了，可那傷口周邊泛著淡淡的青紫色，像是被什麼帶毒的刀刃輕輕擦過。
小燕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沒說話，只低頭替他處理傷口。手有些抖，藥粉撒了滿桌。她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把傷口清理乾淨，又用布條一圈一圈地纏好。爾泰就一首看著她。看她用那些笨拙而認真的動作，像要把所有擔心都纏進那根布條裡。
“你今晚去哪兒了？”她終於開口，嗓子像被夜風吹得乾澀。
“去查了一些東西。”他說，聲音平靜。
“什麼東西。”
“和五阿哥有關。”他頓了頓，似乎在想該怎麼說，又似乎在想該怎麼不讓她太擔心，“也和我這枚骨哨有關。”
小燕子纏布條的手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他。他正坐在燈下，中衣半敞，露出堅實而佈滿舊疤的胸膛。那上面有她熟悉的每一道痕跡。可此刻，她忽然發現，他比她想象中還要“舊”。那些傷疤層層疊疊，像一張被歲月反覆刻寫的地圖，指向一片她從未踏足的過去。
“爾泰。”她叫他，聲音很輕。
“嗯。”
“你到底是什麼人？”
爾泰沒動。他靠坐在榻邊，仰頭望著她。他眼裡有燈影在晃，像一條被風吹皺的河。
“福家的二公子。”他慢慢說，“你的夫君。”
“只有這些嗎？”她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頸間摘下那枚骨哨，放在她手心裡，又將自己那枚並排擺上。兩個骨哨靠近時，那道血絲紋路又連成了一線。他伸出手指，沿著那條線輕輕一劃，像在劃開一道舊年陳傷。
“這骨哨，是潛龍衛的信物。一代兩枚。我十六歲那年，父親秘密將我送進了潛龍衛。從此以後，我除了福家二公子和御前侍衛，還有另一重身份。”他的聲音低而緩，像在講一個沉在深水底下的故事，“那隻哨子，用死去之人的腿骨所制。將兩枚骨哨對在一起，可見血線者，即為持哨者命定之人。”
小燕子的瞳孔微微放大。她低頭看那兩枚骨哨。黑沉沉的，上面那道血絲像一條活著的小蛇，在燈下幽幽發亮。她忽然覺得指尖發麻，像有什麼東西從骨哨裡透出來，穿過她的皮膚，鑽進她的血脈。
“命定之人？”她喃喃重複。
“骨哨認主。”爾泰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驚著她，“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戴。當年師父將這兩枚骨哨交給我，說，若有一日我將其中一枚送出，那個人便是我這輩子的執念。生死相隨，無路可退。”
他抬起頭，靜靜望進她的眼睛。
“我那時只覺荒謬。首到遇見了你。”
小燕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攥著那兩枚骨哨，心口像被一雙手狠狠揉了一把。她早知道他這人心思深，從來不會把話說盡。可這樁事，他藏在心裡這麼久，今夜卻和盤托出。因為他不想她再猜。更因為，他需要她明白，她對他而言，絕不僅僅是喜歡。是命。是她在他那片黑暗裡，唯一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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