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是被春蘭叫醒的。春蘭說，爾泰沒有去上朝，反而一個人站在後院的練武場裡。他穿著那身石青色的朝服，手裡提著一把沒有出鞘的刀，就這麼站在細雪裡。刀尖點著地，像在等什麼。
小燕子披了件外衫就往後院跑。北風捲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她看見爾泰立在那一方空地上，肩背挺首，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石青色的朝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下襬翻卷如旗。
“爾泰。”她跑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她不敢靠得太近。他周身的寒氣太重，像一柄己經出了半鞘的刀。那寒意不是衝她，卻足以讓任何靠近的人先涼半截。
爾泰回過頭來看她。他的睫毛上沾著極細的雪粒，眼神深得望不見底。可她叫他的那一瞬，他眼底有什麼東西松動了。像凍了一整夜的河，被春光照了一下。
“朝服皺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小燕子低頭一看。他的衣襬最下面，確實有一道細褶，像是坐久了壓出來的。她走上前，蹲下來，用手將那一道褶子慢慢撫平。她的手指在風裡凍得發紅，動作卻認真極了，像在修補一件極要緊的物事。
“好了。堂堂福二公子，怎麼能穿著皺衣裳去上朝。”她站起來，仰著臉衝他笑。那笑容像從雲縫裡漏下來的一束光，不亮，但暖。
爾泰看著她，忽然伸手，將她拉進懷裡。他抱得極緊，下巴壓著她的發頂。刀落在雪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輕響。小燕子被他身上的寒氣激得發抖，可她沒有退開，反而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口。
“害怕了？”他低聲問。
“怕。”她誠實地說。
“怕什麼？”
“怕你出事。怕永琪得逞。怕我們好不容易過上的日子，又要被攪得天翻地覆。”她的聲音悶在他衣襟裡，又小又倔，“可我知道，這些你都有法子。我只是……想不出來，你一個人在朝上面對那些人的時候，該多冷。”
爾泰的心像被什麼撞了一下。他抬起手，覆上她的後腦。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涼涼的，卻極穩。他低下頭，唇貼著她的額角，一字一句道：“不冷。只要想到你在家裡等我，我身上就是熱的。”
小燕子鼻子一酸。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努力笑著：“那你去。好好去。我就在家等。你不回來，我不睡。”
“又說傻話。”他輕斥，可眉眼裡全是縱容。他鬆開她，從雪地裡拾起刀，還入鞘中。然後他整了整被她弄亂的衣襟，轉身大步朝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從懷裡掏出一物，朝她拋過來。
小燕子接住。是一枚小小的錦囊。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截紅繩。那紅繩被編成了極精緻的同心結，尾端繫著一顆小小的金鈴。和那枚骨哨倒像是一對。鈴鐺裡滾著一顆米粒大的珠子，一晃，便叮叮地響。
“昨日在城北見那藥鋪老闆時，他給我閨女編的。”爾泰背對著她，聲音被風吹得不太真切，“我看著好，厚著臉皮討了一根。你戴上。我去上朝，它替我陪著你。”
小燕子把同心結握在掌心，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忙用袖子擦掉，衝著那即將消失的背影喊：“福爾泰！你今天必須平安回來！不回來，我就去宮門口敲登聞鼓，告你拋妻！”
那背影頓了一下。小燕子看不見，爾泰的嘴角輕輕勾了勾。他抬手比了個手勢，是她上次射中靶心時他教她的那個——拇指朝上。然後他翻身上馬，消失在茫茫細雪裡。
朝堂上的風浪，小燕子後來是從爾康嘴裡聽到的。
御史的彈劾摺子列了爾泰三條罪。最重的一條，是“私受西北邊將書函，暗通軍情，意圖不軌”。證據是一封信。信上字跡模仿得極像，落款是西北某參將。摺子一讀出來，滿朝皆驚。皇上沒說話，只看向爾泰。爾泰出列，也不辯，只求當堂對證筆跡。他說話時不疾不徐，每個字都穩得像生了根。
永琪當時還笑了笑，說：“對證筆跡便對證。若真是有人冤枉了福二公子，本阿哥第一個不饒他。”
爾泰沒看他。他只對皇上道：“臣不習慣當堂吵架。但臣有一樣東西，想請陛下御覽。”他從袖中取出一份陳年卷宗，交給近侍。那是從兵部秘密調出來的，上頭有那參將的親筆書。與那封“密信”對比，落款處一個“定”字的走之旁，筆勢明顯不同。爾泰早做了準備。幾日前的深夜出城、城北藥鋪的暗樁，都是為了這卷東西。
御史變了臉色。永琪的笑也慢慢斂了。
小燕子聽爾康講這些時，正把那同心結系在腕上。她說：“後來呢？皇上信了嗎？”
“信沒信，尚不好說。皇上沒當眾定論，只命人把摺子和卷宗都收走了，說擇日再議。”爾康沉聲道，“但至少，彈劾被壓下來了。爾泰沒有吃虧。”
小燕子點點頭。她看向門外。雪己經大了，紛紛揚揚地落著，像誰把天捅了個口子。爾泰還沒有回來。她起身走到門口，把手伸進風雪裡。那金鈴叮的一響，聲音清脆得像是能把寒氣都撞碎。爾康正要說什麼，忽然看見她眼睛亮了。他順著她目光看過去。長街那頭，一匹黑馬破開雪幕，正朝府門而來。馬背上的男人，朝服上落滿了雪，像一尊從風雪裡歸來的神。
小燕子不等馬停穩就衝了出去。爾泰翻身下馬，將她接了個滿懷。細雪如絮，落在兩人糾纏的發上、肩上、眉眼上。爾康站在原地，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府。有些場面，還是留給那兩個人自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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