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那群人中間走出來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拄著一根柺杖。老頭走到駕駛座旁邊,敲了敲車窗玻璃。
老劉猶豫了一下,把車窗搖下了一條縫。
老頭說話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師傅,別怕,我是這裡的村長,我們不是鬼,是活人。”
老劉說:“你們這村子我怎麼從來沒在地圖上見過?”
老頭說:“我們這村子不通公路,你說那條國道是五十年代修的,修路的時候把我們村給甩出去了,進出全靠一條小路,外人不進來,我們也不出去。”
老劉說:“那剛才給我帶路的那團綠光是什麼?”
老頭沉默了一下,說:“那是我兒子。”
老劉說:“你兒子?你兒子是鬼?”
老頭嘆了口氣,說:“我兒子死了二十年了,當年他出去打工,在國道上被車撞了,就死在咱們村口那個彎道附近。他的魂一直沒散,就守在那個彎道邊上,專門給迷路的人引路。他看到你的車在國道上跑偏了,怕你掉下山溝,就給引到我們村裡來了。”
老劉說:“跑偏了?我怎麼會跑偏?我明明開得好好的。”
老頭說:“你看看你方向盤。”
老劉低頭一看,方向盤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一層油,滑膩膩的,像是什麼動物的脂肪。他想起來了,在國道上他聞到過一股香味,很濃的肉香味,從路邊飄過來,他就忍不住打了把方向盤,朝那個方向靠過去了。
老頭說:“那是山裡成了精的東西在勾你,專門勾過路的司機,把車引到懸崖底下,它好吸人陽氣的。你今天要是沒被我兒子引過來,你現在已經在山溝裡了。”
老劉聽完這話,腿都軟了。他想起那股香味,說起來也怪,以前跑這條路從來沒聞過那麼香的肉味,當時他還以為是路邊哪家農戶在燉肉。
“那我兒子給你引路,用了二十年修來的功德,這功德一用就沒了,他從今以後就不能再待在這片山上了,得去投胎了。我想求你一件事。”老頭說。
老劉說:“什麼事?”
“你回到國道上以後,在那個彎道邊上停一下,按三下喇叭,算是送送他。”
老劉答應了,發動車子掉頭。那幾個人從車後面讓開了,老劉倒車往回走,順著來時的路出了村子,重新回到了國道上。
天已經矇矇亮了,老劉把車開到那個彎道邊上,停下來,按了三下喇叭。
喇叭聲在晨風裡傳出去很遠。他從前擋風玻璃看出去,路邊站著一個人,不是之前那種沒臉的了,是一個年輕的男孩,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臉上乾乾淨淨的,有鼻子有眼,跟正常人一模一樣。男孩衝他笑了一下,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朝山下走去了。
老劉說那個男孩走路的姿勢特別輕快,像是在跳,每走一步就閃一下,三步以後就不見了。
他這才相信,那真的是個鬼,但也是個好鬼。
老劉後來專門去找過那個村子,按照記憶裡的路線,開著車在那條國道上找了好幾個來回,都沒找到那條岔路。
他請了一個跑了幾十年山路的老司機幫忙看,老司機說:“你不可能是記錯了,那種被精怪引路的事,我跑了一輩子,聽說過不少,但從來沒見過。你以後晚上跑這條路,就在那個彎道邊上燒點紙,保平安。”
老劉照做了,每次跑那條國道,他都提前準備好一沓紙錢,到了那個彎道就把車停在路邊,下車燒幾張,嘴裡唸叨一句:“小夥子,謝謝你,在那邊好好的。”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遇到過怪事,方向盤上再也沒有沾過滑膩膩的油。
但每次晚上跑過那段路,他都會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有人在路邊拍手,啪,啪,啪,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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