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某正在熔銀子的爐子跟前忙活，熱得滿頭是汗，臉上被火烤得通紅，手裡的銀錠子剛剛鑄好，正在往模具裡澆銀水。
聽到王四家的人說起這事，張某一愣，手裡端的銀水差點潑了，說：“我？去易州？我這一個月連大門都沒出過，爐子裡的火都沒斷過，哪來的工夫跑那麼遠？”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據張某的鄰居說，好幾天前的一個晚上，張大半夜從銀鋪裡追出來，光著腳站在大街上罵了好一陣子。
他罵的是一個小偷，說他那天下午剛從櫃子裡拿出來的一套換洗的衣裳和一雙靴子不翼而飛了，連帽子都不見了。
他還罵那小偷是“瞎了眼的狗賊”，說他熔銀子的鋪子裡全是金銀珠寶你不偷，你偷我的破衣裳，你是不是傻？
也就是說，那個假扮張某的妖怪，是偷了他的衣裳套在身上，再去騙老葉上路的。
鐵證如山，老葉徹底傻眼了。
他不但目睹了妖怪吃人，還被妖怪從房山一路騙到了易州，而那個真正的張某，從頭到尾都矇在鼓裡，渾然不知自己多了一個“分身”。
王四後來請了工匠修復堂屋，屋頂裂了，牆壁也裂了，房梁斷了好幾根，全都換了新的。
工匠們在房樑上發現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像是被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劈過的，木頭茬子都是焦黑的。
王四讓人把關帝像重新請到了堂屋正中間，用最好的金粉重新描了一遍，又添了香燭供品，每日三炷香，從不間斷。
至於那隻蝴蝶怪後來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有人說它被關帝爺一刀劈回了九幽之下，已經魂飛魄散了，連翅膀都被劈成了粉末。
也有人說它只傷不死，正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舔舐翅膀上的傷口，等著下一個在雷雨夜裡獨行的人。
老葉在易州住了好幾天才緩過來，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到那條一丈多長的紅舌頭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還有骨頭碎裂的咔嚓聲在耳邊響。
臨走的時候，王四送了他一匹馬，比他那頭老毛驢強多了，又給了一包銀子做盤纏。
老葉騎著馬往回走，路過那段山路的時候，雖然是白天，他還是渾身發抖，手心全是汗，不停地回頭張望，生怕身後又冒出什麼東西來。
回到家以後，老葉請了一尊關帝像，供在堂屋正中間，每天早晚都要燒三炷香，磕三個頭，風雨無阻，幾十年如一日。
多年以後，老葉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跟小孫子講起當年的往事。
小孫子問他：“爺爺，那個妖怪為什麼一早不吃你啊？”
老葉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閉上眼睛，使勁回想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
老葉猛地睜開了眼睛，他終於明白了。
那個蝴蝶怪不是不想吃他，是不能吃他。
因為他是去給王四拜壽的，蝴蝶怪需要他帶路，需要他引著自己進入王四的家。
如果蝴蝶怪在半路上把他吃了，它自己找不到王四的家，即使能沿著路找過去，也不知道哪一家是王四。
等到了王四家，進了堂屋，人多眼雜，蝴蝶怪一時之間不好下手，所以才沒急著吃他，而是等到了夜裡再動手。
而且蝴蝶怪真正想吃的是整個壽宴上的人，而不是老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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