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02
學校食堂在操場的南邊，一共兩層樓。一層是普通食堂，還有一個小賣部；二層也有幾個視窗，另外還有幾個視窗是清真菜，這裡非常受同學們的歡迎。每天的中午和下午天將黑的時候，這裡特別熱鬧。
楊粟老師迎面撞上林川修，這位學校有名的心理老師，正端著盤子放到回收處。兩個人遠遠地點了點頭。
“真羨慕林老師這身材。”楊粟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未恢覆的腰圍，不禁嘆了口氣。
所以，她一狠心全點的素菜。端著滿是素菜的菜盤，她東張西望地在找有沒有熟人。他們老師吃飯吃得晚，不過趕在學生後頭，倒是清淨。她看到孫小民主任一個人坐在前面，背景怪落寞的，便走過去跟他湊了一桌。
楊粟剛生完小孩不久，體型還沒有恢覆過來。她的腰身不小心卡在兩個桌子之間，推動後面的桌子往後走了一步，桌子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這聲音正好把正在發呆的孫小民拉回現實。
“楊老師……哎，小心點。”孫小民欠著身子，幫她接過菜。
“讓孫主任見笑了。”楊粟笑笑，她那髮油的髮絲垂在額頭上，把飽滿的額頭分成了兩個部分。
“今天吃的怪清淡的啊。”孫小民說，楊粟面前有一份白菜、一份菜花還有一碗蘿蔔湯。
“減肥，少吃點。”楊粟說，接著，她咬了一大口饅頭。
“哎……”孫小民嘆氣道。
“孫主任這是為了什麼？不會還在為蔣樹眉和彭曉敏的事情發愁吧？我聽說過段時間就分辦公室了，把她們分開不就好了。再說了，她們自己又是老師，又老大不小了，肯定自己心裡有輕重的。孫主任就不要為這件事擔心了……”還沒等孫小民回答，楊粟就羅裡吧嗦一大推。她經常這樣，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這說話的衝動。
“不是為了她們。”孫小民扶了扶眼鏡，掩飾尷尬。
“那是？奧？”楊粟又明白了，“是不是您兒子的事兒？不是還有一年畢業嗎？”
“哎——”孫小民長嘆一口氣，於是開啟話匣子——這個中年男人也會有想要傾訴的時候，“過兩天就回來了，沒多說，就說想回家，不想讀書了。我真的愁啊，這眼見著明年就拿畢業證了，這孩子非要回來。”
“是遇到了什麼難事兒嗎？畢竟是男孩，有些時候不想說也是有的。作為長輩咱要理解他。而且即便是回來也可以啊，國外大學回來的，畢業證還是很之前的。”楊粟安慰道。
“這孩子，不省心啊。”孫小民又嘆了一口氣。
“回來挺好的。也有人跟你做個伴。自從嫂子去了，你都是一個人。孩子回來家裡也熱鬧些。”楊粟說。這時候，她展示了自己作為女性的細心和溫柔。
孫小民的妻子在孫亞——他兒子上初三的時候，下雨天接孩子放學的路上，被一輛車撞倒，司機肇事逃逸，她在雨中倒地一個小時後才被發現，到了醫院後被診斷為植物人。又過了半年，她被宣佈腦死亡，走了。這件事後，孫小民和孫亞的關係迅速疏遠。後來，當孫亞讀了濟水一中後，他在學校裡更是假裝不認識孫小民，也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是級部主任的兒子。倆父子，一天到晚說不了兩句話。後來，孫小民也放棄了溝通，一直到高三上半學期，孫亞跟孫小民說，自己不想參加高考了，想直接申請國外的學校。這麼多年，孫小民也有點積蓄，他本來計劃等孫亞大學畢業後，讓他出國讀一年研究生，也好見見世面，沒想到孫亞自己提出來想要去國外讀書。思前想後，孫小民答應了孫亞的要求，這好像是父子倆唯一比較親近、互相理解的時刻。但是此後，他們仍然保持著距離，孫亞只是在缺錢的時候才會來一個電話。有時候，為了避免跟兒子有過多的交流，孫小民一般都是直接給他好幾個月的生活費——所以，也不能怪孫亞不打電話回來了。
妻子去世後，孫小民的生活只剩下工作了。畢竟孫亞只佔了他生活中很小一部分。他努力盡著父親的職責，以他自己的方式。
“哎，沒事兒。”孫小民咧開嘴笑。他假裝輕鬆，其實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到他眼中的擔憂。楊粟本來還有什麼話要講，但是看到孫小民這個樣子，又把話頭吞進了肚子裡。
他們周圍是一些正在吃飯的其他老師，學生們早早吃完散去了。住校的學生會回宿舍午睡一會兒，走讀的學生有的會回家吃飯，有的在食堂吃完，就回到教室休息了。每天這中間的一個小時，是學生們難得輕鬆的時刻。也有不少學生在校園散步，或者在操場打球，整個校園充滿一種安靜的祥和。不一會兒，當上課鈴響起，校園又是另一種景象。
此時的彭曉敏已經恢復上課了，她中午習慣在校園走走，每次都會走到教師樓的階梯處，那裡有當年她和沈熠雯一起相處的記憶。她每次都過去，都有一種時空穿梭的感覺。
時間在變，但這裡的一切好像都沒有變。
她坐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往左倚靠在牆壁，她身子的下方就是沈熠雯的字跡“生前何必久睡，死後定會長眠。”每當這個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跟沈熠雯在一起的。她想著當時沈熠雯的樣子，不知不覺眼淚又流了下來。她來到這裡兩個多月了，但是關於沈熠雯當時說的那個老師，一點線索也沒有。她的日記中、朱雅晴的日記中，一點也沒有提及這個人的存在，她又陷入了迷茫。
她真想穿越回過去，敲醒沈熠雯的腦袋，讓她不要自己揹負這麼多秘密了。
故事走到這裡，她已經走進了教師這個平凡而無聊的系統中，日子緩慢地重複著，從週一到週五，從週六到週日，又從週一到週五……就這樣，她教授著語文，講著課文，批改著作業，還要兼顧考試和管理班級。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離沈熠雯地秘密越來越遠了，所以，她必須每天都要來這裡，保持與沈熠雯的親近。
自從知道她自殺後，那些與沈熠雯的過往在她記憶中變得更鮮活了，以前她忽略的沈熠雯也逐漸被她捕捉、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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