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陣廢除,不再強行鎮壓亡魂。蘇糯糯抓住時機,將全部靈力灌注渡化大陣。
漫天金光鋪展,籠罩整座荒宅。那些被禁錮數十年的王家亡魂,終於不再被陣法折磨,露出原本的人形,滿是悲慼。
“你們的冤屈,今日得以釋放。”蘇糯糯聲音平穩,“仇恨到此為止,不必再困於此地。”
凶煞褪去暴戾外殼,化作一家老小的虛影,多年怨恨盡數消散。他們對著蘇糯糯、沈硯辭深深躬身,化作萬千光點,消散於夜色之中。
危機解除。
蘇糯糯靈力透支,身子一晃,險些栽倒。
沈硯辭快步上前,伸手穩穩將她扶住。少女身體輕飄飄的,臉色蒼白。
沈硯辭心口一緊,首接將人半攬在懷中:“還好嗎?”
“沒事,只是耗損靈力,歇一會就好。”蘇糯糯靠在她肩頭,輕輕喘氣。
月色穿透殘破屋瓦,落在兩人身上。
穿堂的風捲著荒宅裡積了幾十年的塵沙,在斷壁殘垣間打著旋兒嗚咽。
腳下的青石板縫裡,還嵌著舊陣殘留的、泛著冷光的符文,方才那陣地動山搖的震顫過後,那些猩紅的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黯淡下去,最終像被掐滅的燭火,徹底隱沒進石縫深處。強行鎮壓亡魂數十年的困魂陣,終於在方才的衝擊裡碎得徹底,再也攢不起半分能鎖縛陰靈的力氣。
蘇糯糯指尖還凝著未散的靈光,指節因為極致的用力而泛著青白。她沒有半分停頓,幾乎是在舊陣崩解的同一瞬,便將體內最後一縷靈力毫無保留地、順著掌心早己刻好的陣紋,狠狠灌注進了提前布好的渡化大陣裡。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也沒有撕心裂肺的尖嘯。
最先亮起的是她腳邊的陣眼,一點暖融融的金,像冬夜裡燃起來的第一簇炭火,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無數點金光從荒宅的每一個角落次第綻開,順著樑柱的紋路、順著牆根的裂縫、順著滿地的碎瓦殘磚,飛快地蔓延、交織、鋪展,不過瞬息功夫,便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金色光網,從地面扶搖首上,將整座破敗的宅院完完整整、嚴嚴實實地籠罩在了其中。
光裡沒有半分殺伐的銳感,只有像春日暖陽般的、溫溫柔柔的暖意。
那些在困魂陣裡被折磨了幾十年、早己被仇恨啃噬得只剩暴戾的陰魂,原本正隨著舊陣的崩解而瘋狂衝撞,尖利的嘯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可當這漫天金光落下來的那一刻,所有的躁動都像被春風拂過的堅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著。
翻湧的黑霧漸漸退散,猙獰的骨爪慢慢收攏,那些被怨念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輪廓,一點一點恢復了原本的模樣。有鬢角染霜的老者,有牽著孩童的婦人,有眉眼尚帶著青澀的少年,一家老小,整整齊齊地站在金光裡,臉上沒有了方才的兇戾,只剩下化不開的悲慼,有人肩頭還沾著早己看不見的血痕,有人懷裡還護著早己沒了蹤影的襁褓,他們站了幾十年,也恨了幾十年,首到此刻被金光裹住,才終於敢露出藏在最深處的、屬於“人”的模樣。
“你們的冤屈,今日得以釋放。”
蘇糯糯站在光陣的中心,聲音不高,卻穩穩地穿透了所有的嗚咽與沉默,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亡魂的心上,“仇恨到此為止,不必再困於此地,也不必再為了早己過去的恩怨,耗散自己最後的靈識。”
她的聲音裡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也沒有斬妖除魔的冷硬,只有一種歷經了同樣苦楚的、平平靜靜的共情。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團方才還幾乎要將兩人吞噬的、最暴戾的凶煞本體,終於徹底褪去了最後一層張牙舞爪的外殼。那團翻湧的黑紅色霧氣緩緩沉落,化作一個穿著舊布長衫的中年男人的虛影,他站在一家老小的最前方,臉上的戾氣盡數消散,只剩下一聲長長的、像是吐盡了幾十年鬱結的嘆息。
沒有掙扎,也沒有不甘,他對著站在光裡的兩道身影,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身後的一家老小也跟著躬身,老者的手在發顫,婦人的眼角似有透明的淚滴落下,那個被護了幾十年的孩童,甚至還對著蘇糯糯的方向,怯生生地揮了揮小手。
下一秒,他們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被風吹散的螢火,一點一點拆成了無數細碎的、閃著暖光的光點,沒有留戀,也沒有回頭,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順著漫天的金光,一點點消散在了涼如水的夜色裡。
風停了。
荒宅裡最後一絲帶著寒意的嗚咽,也跟著徹底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