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紙薄得不像紙。
沈令儀將它託在指腹上，紅燭的光從紙背透過去，只照出幾道極淺的紋。乍看空白，細看才知紙面浸過蠟，又經人以細絹壓平。這樣的紙不易傷水，也不易被火立刻燎盡，沈硯舟從前愛用它藏字。
他說，世上最穩妥的信，不是藏在暗格裡，也不是交給忠僕，而是讓旁人拿到，也只當它無用。
那時沈令儀還小，坐在水閣窗邊看他摺紙。江南夏日多雨，池中蓮葉被雨打得亂響。沈硯舟把一片薄紙夾進棋子裡，遞給她，說：“你若真要藏東西，別藏得太像秘密。”
她問：“那藏成什麼？”
沈硯舟笑著拿棋子敲了敲她額頭：“藏成旁人日日看見、日日不在意的東西。”
如今那枚裂開的白玉棋躺在桌上，裂縫裡還嵌著一點紅泥。紙從棋中滑出來，靜得像一片舊雪。
長寧殿內的紅燭已經燒過半截。喜帳垂著，金線繡出的鴛鴦在燭影裡隱約浮動。外頭更鼓才過二聲，宮道上偶爾傳來換值宮人的腳步，輕得像雨水沿簷滴落。
蕭懷璟在內殿。
帳子垂下，看不見他人，只能看見帳底被燈火照出的一點暗影。他方才說要宿在這裡，為堵宮中人的嘴，便真的躺下了。可沈令儀知道他沒有睡。一個常年病著又久在宮中長大的人，呼吸不會這樣輕。
那種輕，不是睡熟，是在聽。
青蕪站在桌邊，連大氣都不敢出。她看著沈令儀掌心裡的紙，眼神又驚又怕，嘴唇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姑娘，是不是要用水？”
沈令儀搖頭。
“用水，字便活了，紙也廢了。”
她沒有急著試字，而是先把紙放在燭光之外，等指尖的溫度散去。薄紙若經蠟，手心熱氣也會讓紋路變形。沈硯舟從前教她時說過這句。那時他說得漫不經心，像教她投壺、下棋、辨賬一樣，都是兄長與妹妹之間尋常玩笑。
後來沈家出事，沈令儀才慢慢明白，沈硯舟教她的那些“尋常”，沒有一樣是真的尋常。
她從妝奩裡取出一盒新粉。
那是宮中為太子妃備下的脂粉，瓷盒細白，盒蓋上壓著合歡紋。粉香很淡，卻不似江南慣用的米粉，裡頭夾了一點細金屑。大婚妝上用這樣的粉，燈下人會顯得氣色好，也會顯得溫順。
沈令儀用指尖蘸了極薄一層，輕輕抹過紙面。
青蕪屏住呼吸。
片刻後，紙上浮出幾行小字。
不成句。
是賬記。
七月初九，二十七車。
八月十二，換封。
九月初三，空船入京。
最末一行被磨得很淡，只剩兩個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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