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定居
五月的花城，雨水接著一場又一場，下午剛下過一場大雨，這會路上的積水都還未散盡。劉雅駕著她那臺銀灰色小奔飛馳在這座南方老城的主幹道上，雨後的城市總是讓人覺得格外乾淨，空氣都透著股清新的味道，這些她都無暇顧及，又提了提車速，她將車往江邊開去。
花城這些年發展迅速，江邊是名符其實的寸土寸金之地，在一棟高檔公寓樓下減速，她迅速做好登記，將車開了進去。
停好車，拿起包和手機，下車前她猶豫幾十秒，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向外走去，不知道是要平息憤怒還是心疼。下午她最後一臺手術出來，開啟手機就看到了簡寧的微信“我回來花城定居了，下班來我家見面吧！”，後面是一串地址，一貫簡潔清冷的風格，可那一刻，她的心裡咯噔一下，因為簡寧說的是定居。
簡寧是她的發小也是關係最鐵的閨蜜，她比簡寧大2歲，她是獨生女，簡寧就是她親妹妹般的存在，他倆一個小院裡長大，小學、初中、高中一路都在同一個學校，大學時她留在花城讀醫，簡寧去了漢城讀藥學，兩人這才分開。
上一次兩人見面還是去年十月份，簡寧帶著體檢報告來找她，讓她給安排做了一個詳盡的婦科檢查，最終的結果差強人意，但也不是沒有辦法，而且當時簡寧分明並未因這個事情有多困擾，怎麼就一聲不吭，回來定居了？這個死丫頭，半年多過去，真真一點風都不露，她雖怒她什麼事都憋著不講，可更心疼她，要不是過不去的檻，又怎至於放棄快十年的感情，放棄奮鬥多年的那個城市！
劉雅恍神的功夫，電梯已停在十二樓，找到簡寧的門牌，她放鬆自己的面部表情，按了門鈴。她在想開啟門是先給簡寧一個擁抱，還是劈里啪啦先罵她一頓，可唯一沒想過的是眼下這個場景：曾經她倆看《小時代》時心生羨慕的顧裡的短髮，此刻正頂在這個女人頭上，精緻的妝容，大紅的嘴唇，修身連體西裙點綴真絲領口，幹練、性感、有張力，總之精神奕奕，完全不是她以為的樣子。
“來得夠快噢，劉醫生，我十分鐘前剛回到家！”簡寧衝呆楞著的劉雅，給了個進來呀的眼神，轉身從鞋櫃拿了拖鞋放在她的面前。
“這——是你家？定居是什麼意思？你和嚴皓怎麼了？你怎麼什麼也沒和我說？還有，你回來多久了”劉雅換著拖鞋，一手拽著簡寧，倒豆子似的問了很多問題。
簡寧很無奈的笑，這個劉醫生，一副婆婆媽媽的樣子，果然和她預想的一模一樣。“好啦，劉醫生，先讓我換身衣服，等會我們叫上吃的，邊吃邊聊，今晚我都是你的！”說完，已轉身往臥室走去。
“哎，你這個沒心沒肺的，我都被你的資訊給炸蒙了，姐姐以為你家變了，急的我！” 劉雅衝著簡寧的背影吹鼻子瞪眼。
“是家變了，我離婚了！”說完，人已消失在臥室門後，留她一人凌亂了，她剛剛聽到了什麼？這丫頭說她離婚了，和嚴皓離婚了，天哪，真的家變了！
簡寧和嚴皓是大學同學，兩人同一個系，嚴皓大三開始追求簡寧，起初簡寧並不上心，可架不住嚴皓死纏爛打，直到臨近畢業，兩人才正式在一起。畢業後兩人一起留在了漢城，簡寧進了漢城龍頭企業瑞海藥業，嚴皓進了知名醫藥流通公司幹了兩年後出來創業開始做代理。兩人也算是一路打拼過來的，嚴皓的公司也多得益於簡寧在行業內的資源。他們相處五年後結婚，感情雖沒有多麼炙熱，日子卻也平平淡淡，並沒有聽簡寧說過兩人之間有什麼問題，如今離婚，難道是因為簡寧體檢出的問題？
“行了，你就別自個兒琢磨了，我這兒夜景不錯，咱們喝點小酒，我剛下單了酒菜，一會就到，你想知道什麼我知道，等會慢慢聊”，簡寧已換了一身家居服出來，卸下妝容、脫下戰袍的她看上去少了些稜角，但仍然是冷冷清清的樣子，只是當下多了一些慵懶和放鬆，看她狀態並沒有什麼不妥，這才放下心來。
等飯菜的功夫，劉醫生已把簡寧的新家轉了一遍，房子面積不大，實用也就90方左右的樣子，在這個寸士寸金的地方，也是大手筆了。只有一間臥室，書房和客廳打通，一整面的落地窗，能看到遠處的江景和CBD的繁華，房子雖然空曠但佈置上卻是花了心思的，能看出主人是要長期居住，也似已入住一段時日了。
晚餐是附近酒店送來的潮汕菜，是兩個人都喜歡的口味，以前每次兩家人聚餐，必是吃潮汕菜，簡寧家原籍就是潮汕的，簡叔也做得一手地道的潮汕菜，簡寧最愛生醃，而她更喜滷水。將飯菜移到靠窗的小几上，外面又下起了小雨，城市就是這樣，即便暮色沈沈，仍然燈火透亮，細雨吹打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拋開即將要開啟的話題，有這美食、美酒、美人以及細雨下的城市妖嬈，倒是一幅愜意的時光。
“來，藉著夜色和夜景，我們碰一個，算是歡迎我回來吧，你不是一直遺憾，我們高中以後分道揚鑣嗎？這下我們又合體了，以後再也不走了！”簡寧端起酒杯，笑得是真的開心。
“離婚是你的意思還是他的？”
看來今天不把這個話題說清楚是不行了，“我們算是合平分手吧，我生不了孩子，而嚴皓是很期望做父親的，還有他們家，對於傳宗接代很保守，他今年也才30歲，我也不想耽擱他。”
“什麼叫生不了孩子，我不允許你這麼說自己，你現在的情況是可以透過輔助生育技術或干預治療來生育的，如果就是因為這個就離婚，那你們這麼些年算什麼？”劉雅很激動，簡寧的情況她是非常清楚的。
去年10月的一天，她帶著體檢報告來找她，在她們醫院做了一系列的檢查，結果顯示她雙側輸卵管均有不同程度的堵塞，要想自然受孕非常困難，但現在生殖技術已經非常發達和成熟，如果想要孩子還是有很多辦法的。
“我知道，但我不想，我做不到那樣去為難自己，也許我骨子裡就是自私的，相比孩子，我更愛我自己。”
撫過額前的頭髮，她接著說“當我知道我不能生的時候，我還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別人夫妻之間感情是怎樣的，我和嚴皓，我們更像一對合作夥伴，這些年，我們聊公事的時候遠遠多於聊生活，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有愛過他，或者我只是因為剛好遇見了他，所以我們才會成為夫妻。”簡寧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所以，你是覺得你和嚴皓，你們沒有感情了？那嚴皓呢？他是什麼態度？”十年了，他倆認識十年，還都是彼此初戀，怎麼就沒有感情了？
“他一直在逃避問題，去年從花城回去，我就找他攤牌了，他起初是不相信，後面有一段時間瘋狂的在我身上使勁，想有奇蹟發生，再後來就總找藉口出差，很少回家，過年的時候，我和他一起回他老家，他媽也知道了這事，大鬧了一場，要我馬上去做手術或者試管，他沒有表態，但能看出，他也是想的。”
“那怎麼就要鬧到離婚的程度了呢？”
“我有試過，可能檢查的多了，後來一面對醫生和冰冷的手術裝置，我就噁心、發抖、呼吸困難，我覺得我很沒有尊嚴，我做不到。嚴皓他從那以後雖然沒有要求我去醫院，但他也不再回家，我們基本上不再交流，以前我覺得我們像合作伙伴，這件事情以後，我覺得我們即使想合作下去，也很困難了。”又喝下一口酒，紅色的液體似乎能安撫情緒，似乎嘲諷似的一笑，簡寧接著說下去。
“或許我真的不適合婚姻，所以上天才安排我不能生孩子，你也知道，我爸媽從我懂事起就一直吵吵鬧鬧，他們離婚是我勸的，我從小就對婚姻看得很淡，我沒辦法接受兩個人的將就，我常問自己我愛嚴皓嗎？如果不愛，我當時為什麼會接受他呢？我也一度認為我們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如果愛，為什麼我就無法為他去犧牲，那麼多人在做試管，為什麼我就不行？”說著，簡寧放下酒杯，將目光移向窗外的遠方，似乎是在看雨，但分明有晶瑩的光在眼中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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