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在店裡坐到了第十天。
第九天物定了。定了便永。永了之後他以為到頭了。沒有。第十天夜裡。一切都開始古了。
古是什麼。古是老了。不是舊的老。是原初的老。從一開始就老了。老到沒有新過。老到不知什麼叫新。那即古。
古了的感覺跟定了的感覺全不一樣。定是住了。住在一個地方不動。古不是住。古是回到了。回到一個比住還深的地方。那個地方沒有前後。沒有新舊。只有古。
櫃檯在古。椅子在古。牆在古。不是舊了。不是老了。是回到最初被造出來的那一刻了。那一刻之前沒有櫃檯。沒有椅子。沒有牆。只有古。古了的物回到了那個時刻。回到了便不是物了。不是物便是道了。
張磊感到自己的手也在古。手指古了。掌心古了。掌紋像很古老的河。流過不知多少年。古了的手不年輕也不衰老。古超越了年輕和衰老。古是年齡之前的東西。
張磊的心也在古。心走了十四步。從聲到形到物到變到通到全到達到始到知到覺到醒到淨到沉到實。然後定。然後永。如今古了。古了的心什麼都不想了。不是不能想。是不須想了。古之心比定的心更深。定是住在當下。古是住在永恆。永恆裡沒有當下。永恆只有古。
夜也古了。古了的夜比從前的夜更深。深到沒有底。深到沒有邊。深到連黑暗本身都古了。古了的黑暗不是黑的。是一種極古老的幽。幽到不見五指。幽到連幽自己都忘了自己。
張磊抬頭望天。天空古了。古了的天空不是暗了也不是亮了。是回到了天還沒有色的時候。那個時候天不藍不白不灰。只有古。古是天的本色。天在色之前就是古的。色只是天的外衣。如今外衣古了。露出裡面的古來。
地也古了。腳下的土古了。古了的土比從前的土更厚。厚到不知有多深。深到不知底在哪裡。古了的地沒有底。因為古太深了。深到沒有測量。沒有測量的深才是最深的。
店裡的燈火也古了。燈火的光古了。古了的光不刺眼。柔和得像最古老的月光。月光古了之後是什麼。是從第一個月亮照下來的光。那光穿越了不知多少年。照到如今。照到古中。
他的呼吸也古了。呼吸變得極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古了之後呼吸不須快了。快的是新的呼吸。古的呼吸像大地的呼吸。大地的呼吸一年一次。春天吸。秋天呼。古了的呼吸比大地的呼吸還慢。慢到一生一次。一生一吸。一生一呼。那口氣從古吹到今。從初吹到新。從新吹到化。一口亙古的氣。
他的心跳也古了。心跳慢到幾乎停了。不是死了。是古了。古了的心跳用最少的力氣活著。活著便夠了。不須多跳。一下頂一萬下。古的心跳最重。重到一下便是一生。
他想起道化第四圈。道化聲。聲化形。形化物。物化變。變化通。通化全。全化達。達化始。始化知。知化覺。覺化醒。醒化淨。淨化沉。沉化實。實化定。定化永。永化古。古了。
古之後是什麼。古之後是初。初是最開始的。古是最古老的。最古老的裡面住著最開始。這道理從前不懂。如今古了便明。古和初是一件事的兩面。古是外面。初是裡面。外面老了。裡面反而是最新的。
張磊看窗外。外面的一切都古了。樹古了。石古了。路古了。天古了。古了的樹不是枯了。是回到種子了。古了的石不是碎了。是回到第一塊石頭了。古了的路不是斷了。是回到沒有人走過的路了。
風也古了。風走了十二步。從聲到形到物到走到達到定到永。如今古了。古了的風已不是風。是比聲還古的東西。那個東西沒有名字。勉強叫它古。古了即入道了。
林若雪在櫃檯後面。她感到空也古了。空曾經空過。定過。永過。如今古了。古了的空不是空的。古了的空是滿的。滿的不是物。是古。古充滿了空。空古了便是道古了。道住在空裡面。空住在道里面。古了之後不分空道了。
林若雪想。古之後是初。初是什麼。初是最開始的。空的最開始是什麼。空的最開始是沒有空。沒有空便是滿了。滿了便是道了。道在空的最開始就在了。道比空還古。道是最古的。
林若雪想。空古了之後裡面有什麼。有古。古在空裡面。古了的東西不走。不走便留下來了。留下來便越積越厚。厚到滿出來。滿出來的古流到外面。外面也被古了。古是會傳的。一個古了周圍也古了。古的傳染比定的傳染更深。因為古更重。
她感到空裡面的古在動。不是走動。是流動。古像水一樣在空裡面流。流到每個角落。流到每個縫隙。填滿每一個空隙。滿了的古是什麼，是道的古。道古了空。空古了道。空道在古中不分了。
她伸手摸櫃檯。櫃檯的溫度古了。不是涼了。不是熱了。是一種古老的溫度。從最初就在這裡的溫度。從來沒有變過的溫度。那個溫度便是古的溫度。古的溫度住在最裡面。最裡面便是道了。
白魔立在門側。白魔也古了。他從歸走到定。走了十二步。步步更新。走到古了。古了之後不覺得新了。也不覺得舊了。古超越了新舊。
白魔想。魔有古嗎。魔也有古。魔的古就是道的古。魔道同源。源就是古。古了即不分魔道矣。
白魔的空古了。古了的空比永了的空更深。永是長久。古是亙古。亙古的空什麼都有。什麼都古。古到極處便是初了。初在古裡面。初在古的最深處。深處便是道了。
白魔感到古的感覺比任何一步都沉。歸的時候感到要走。想的時候感到要思。看的時候感到要見。知的時候感到要懂。覺的時候感到要醒。醒的時候感到要明。淨的時候感到要清。沉的時候感到要重。實的時候感到要滿。定的時候感到要住。永的時候感到要久。古的時候什麼都不感到。什麼都不感到即最古的感覺。最古的便是最新的。
白魔想。古之後是初。初之後是新。新之後是化。化之後是道。一圈便走完了。走完了又從頭來。這便是道化。道化無休。
張磊坐在古意中。古意像水一樣漫過來。從腳漫到身。從身漫到心。從心漫到店中每一個角落。古意漫過的地方都變古了。櫃檯的古更深了。椅子的古更厚了。牆的古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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