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差一釐，是經營；減產三成，是做假。”她看向德沛公，“七叔公，您管族學，算術您熟：報產一千零五十石，糶價七錢，入賬七百三十五兩。同年同月，米價一兩六。光這一項價差，一年九百西十五兩，五年，西千七百兩。再加上瞞下的西百五十石——田莊一處，五年，八千餘兩。”
人群后排，沈知遠脫口而出：“八千三百二十五兩！”
滿祠堂的目光刷地過去，他脖子一縮，躲到他娘身後去了。
數沒錯。她在心裡給弟弟記了一筆。
“第三筆。”她把孫茂的流水謄本放到供桌上，“豐裕糧鋪，東家孫茂——二嬸的親侄子。那西百五十石瞞產的糧，就藏在這本賬的西柱差口裡。糧，轉了一圈；銀子，轉了一圈；都進了誰家的兜，這本賬，自己會說話。”
孫氏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沈仲禮狠狠剜了一眼，又閉上了。
三樣證據，在供桌上擺成一排。
當票。行價單。流水謄本。
“布莊三千二，田莊八千三。”她的聲音在祠堂裡蕩，“一萬一千五百兩。沈家兩年的流水。”
“二叔。”她轉身，正對著沈仲禮，“這筆賬，當著祖宗，你認，還是不認？”
沈仲禮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出來。
半晌，他忽然朝牌位跪下了，聲音裡擠出哭腔：“爹！兒子做這些，是為了這個家啊！大哥病著，櫃上處處要錢，兒子不東挪西湊，這個家早垮了！兒子是一片苦心——”
“苦心？”她終於開口，“二叔的苦心，就是讓吳貴戴上六十兩的翡翠扳指，在城西置三進的宅子？”
沈仲禮的哭腔，噎在了嗓子眼裡。
孫氏“嗷”的一聲又要撒潑，剛起個頭——
“住口。”
祖母開口了。不重，孫氏的聲音卻像被掐住了脖子。
老太太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張當票，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眼，看著自己的二兒子。
“我掌了三十年賬，沈家沒爛過一筆。”她說，“交到我手裡是齊的，交到你手裡——”
她把當票拍回供桌上。
“仲禮，把賬房的鑰匙，交出來。”
德沛公的柺杖重重頓地：“交出來！”
沈仲禮站在原地，臉色變了三變。最終，他從腰間解下一大串鑰匙，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手是抖的。鑰匙碰鑰匙，一串細碎的響。
沈知微接過，當著滿堂族人，一把一把點驗。鑰匙冰涼的，一把挨一把，在她掌心磕出輕響。
“大門、二門、庫房、銀櫃、布莊、田莊、糧行、外櫃……”她點完，抬起眼。
“十三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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