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手交握,置於桌前,提起了家中擺在電視櫃上的合照,說得又輕又慢,像是怕驚擾到儲存尚好的回憶,“你有沒有疑惑過,為什麼照片裡面只有我和爺爺?”
白念恩其實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想過這個問題,隨著留宿次數變多,但每一次都只有時無言和老爺子兩個人後,有些問題就沒必要問了。
無非是那些原因,父母外出打工或者離異,左右改變不了現狀,問也只會徒增煩惱。
況且時無言一向迴避家人有關的話題,他沒必要自討沒趣。
他自己的家庭也一地雞毛,也沒閒心管別人家的事。
空氣一片安靜,時無言不受影響,接著講了下去,敘述著從沒向他人提起過的話題,“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工作穩定,感情很好,雖然不是什麼富裕人家,但至少衣食無憂,生活平穩安定。”
他以為自己早就把事情忘得差不多了,但復又提起,才發覺那時候的幸福光景一直潛藏在記憶深處,只是光芒早已黯淡。
但或許是處在幸福中的人往往很難意識到,直到失去,才恍然當初的時光彌足珍貴。
“後來,父親被拖欠工資,但好在母親有工作,節省一些,也能過活,但拖欠的時間越來越長,雖然父親一直在努力與公司協商,但只得到了被辭退的結果,之後找工作屢屢受挫,父親以酒度日,從此一蹶不振。某一天,父親出去了一趟,回來時特別高興地宣佈,他掙錢了。”
直到現在,他都能想起那幅畫面,父親一掃往日的頹廢,容光煥發,興奮、激動交織在眉眼,不停地說著“以前都是我不對,辛苦你們娘倆照顧我了”“咱們以後能過上好日子了”。
“父親常常徹夜不歸,有時候帶回一大筆錢,有時候灰頭土臉地回來,向我和母親道歉,說把下個月吃飯的錢輸沒了,”他用手在桌子上畫了一個長方形,“這時候我們才知道,父親的錢是靠賭牌贏來的。”
一旦染上賭癮,人生便走上了不歸路,只會越賭越大,“父親輸牌後,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有一次,我和媽媽獨自在家,碰上債主過來敲門,我們才知道父親在外面借了高利貸。”
“日子越來越難過,我總是望著父親,期盼他變回以前的樣子,直到他動手打了母親。母親的日子變得水深火熱,生活裡埋著無數看不見的引線,不知何時就會踩到父親的雷。後來,母親消失不見,父親也因為犯事進了監獄。”
長達數年的人生經歷,短短幾段話就能悉數概括出來,不免讓人覺得唏噓。
時無言長長撥出一口氣,抬起頭,盯著天花板,滿目的白色好似將一切情緒掩蓋,他心平氣和道:“我被大人們嫌棄了一段時間,只有爺爺願意照顧我。我拼命學習,那時候唯一的願望就是儘快長大,但我的年齡長了,爺爺的年齡也長了,身體有了各種毛病,去醫院成了家常便飯。”
他盯著白念恩,重複了一遍一開始的話,“我爺爺去世的時候,你正好大二,”他笑笑,“那時候你醉生夢死、燈紅酒綠,肆意享受著自己的大學生活,是嗎?”
白念恩握緊拳,後槽牙咬緊,平復著過快的呼吸,他閉上眼,遮住裡面複雜的情緒,睜開的時候,已然恢復了冷靜,“我同情你的遭遇,但我的事情跟你並沒有什麼關係。”
時無言嘴角帶著些嘲弄,“大少爺自然想幹嘛就幹嘛,我沒有理由干涉你,你行走在雲端,想必也不會在意我這種人的想法。”
白念恩用手重重地拍擊桌面,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鎮定自若,語氣激烈,大聲道:“從片場到醫院,你一直在說這種話,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時無言?你記住,你的遭遇從來不是我造成的,你的不幸也與我無關!你一味地遷怒於我,只會讓你自己顯得像個嫉妒別人的跳樑小醜,你要不要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如今這幅樣子有多難看!”
他嘲諷出聲,“倒不如說,你就是靠著我的‘少爺’身份,才過上好日子吧,你現在這副嘴臉,真稱得上一句‘忘恩負義’。”
時無言忽地站起身,幾乎是再也剋制不住情緒,“好日子,你覺得是好日子?因為付不起學費,我接受了白家的資助,因為爺爺生病,付不起醫藥費,我接受了輔導你的要求,”他聲音嘶啞,吶喊出聲,“我有什麼選擇權?!”
第52章
白念恩糾結的事情他不懂嗎?白念恩難受的是什麼他不知道嗎?
時無言當然知道, 他太知道了,“你恨我處心積慮地靠近你,你恨我戴著面具偽裝自己, 你恨我從不告訴你真相, 你恨我一直跟你虛情假意虛與委蛇。而我站在繳費視窗,因為幾十塊錢的醫藥費哭的時候,你可以大手大腳, 隨意買著成千上萬的衣服;我因為成績降低, 惶恐不安的時候, 你可以考試交空白試卷,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
他咬牙切齒, 直白道:“如果你要聽真相, 聽我的真實想法,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說,從見你的第一面起, 我就想放棄。你脾氣糟糕、不聽人講話, 你是那麼得讓人討厭,讓人忍不住去想到底什麼人能受得了你, 如此不可一世、自我任性,開心要讓別人也開心, 不開心要讓別人也不開心, 彷彿全世界都要圍著你轉, 任何人都不能忤逆你。”
白念恩大步走過來, 直面時無言, 目眥欲裂, 道:“那你放棄啊!我求著你輔導我了嗎?!你記住,是你離不開我, 是你離不開白家!否則你還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早就查無此人,不知道死在哪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