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芬吃驚,想不到先生也罵娘。
倒是孫東倉,他語氣平和:“正因為是女孩子,才更要念書認字。有了本事,讀了書,明白了道理,以後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路,有機會到外面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女孩子一點也不比男孩子差啊。”
淑芬從沒聽過這樣的話。
爹孃、村裡人,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唸書是浪費錢。
孫先生的話,像一顆小小的火種,猝不及防地落進她心裡那片荒蕪的田野。
臨走時,孫先生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支用了一半的鉛筆和一個薄薄的、印著橫線的小本子,塞到她手裡。
“這個送給你!想認字了,隨時可以來學堂窗外聽。不懂的,問我。”
那支鉛筆很短,本子也很薄,但淑芬握著它們,卻覺得比什麼都珍貴。
那天晚上,她躲在灶火的微光裡,用那支鉛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畫。
她不會寫字,就畫了一間房子,房子前站著三個人,高高的是爹,旁邊是娘,中間小小的,是她自己。
那是她擁有過的,最接近“念想”的東西。
後來……
後來爹去世,那本子和鉛筆,被她用油布仔細包好,和那些銅板一起,藏在了屋角的土坑裡。
再沒拿出來過。
“呼……呼……”
淑芬喘著粗氣,從回憶裡掙脫出來。
背上沉甸甸的現實,壓得那點微弱的火光幾乎熄滅。
但孫先生的話,卻莫名地又在她心底響了一下——
“沒伢,自己掌握自己的路啊!”
她現在,不正是在拼命抓住自己的路嗎?
雖然這條路佈滿荊棘,看不到前方……
天色越來越暗了。
最後一抹晚霞消失在地平線,深藍色的天幕上,隱隱約約能看見幾顆早早亮起的星星。月亮還沒升起來,西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暗之中。
遠處的丘陵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像蹲伏的巨獸。
必須再快一點!
淑芬咬牙,試圖加快腳步,可體力的透支讓她力不從心。
她開始胡思亂想起來,要是遇到土匪,她是該丟下糧食跑,還是揹著糧食一起躲?
糧食是命,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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