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阿蘭醒了。
她掙扎著要起來，被淑芬按住了：“媽，你再歇會兒，我請楊二叔幫忙，給爸辦後事。”
阿蘭看著女兒，眼淚又流下來：“淑芬，媽對不住你……你還這麼小……”
“我不小了。”淑芬打斷母親的話，“我十三了，能撐起這個家。”
她說這話時，背挺得筆首。阿蘭怔怔地看著女兒，忽然意識到，那個跟在她身後抓泥鰍的小丫頭，一夜之間長大了。
接下來的兩天，淑芬忙得像陀螺。
她去村裡挨家挨戶報喪，借白布、借糧食、請人幫忙挖墓坑。村裡人看她小小年紀操持這些事，都暗自唏噓。
有人主動來幫忙，也有人躲得遠遠的，最讓淑芬難受的是那些閒言碎語。
“瞧那丫頭，爹死了都沒掉一滴眼淚，心可真硬。”
“可不是嘛，跑前跑後跟沒事人似的。”
“唉，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也是沒辦法。”
淑芬聽見了，但從不辯解。
守靈的第三個晚上，阿蘭終於能下床了。
她跪在丈夫靈前，哭得更是撕心裂肺。淑芬跪在旁邊，握著母親的手，還是沒有哭。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不傷心，而是不敢傷心。
她怕一哭，那股支撐著她的氣就散了。
出殯那天，天空飄著細雨。
趙大堆的棺材是楊二叔用拆櫃子的木板連夜打的，很薄，但刷了層黑漆，看起來還算體面，淑芬捧著父親的牌位走在最前頭。
她沒有披麻戴孝——家裡買不起白布，她只在胳膊上繫了條黑布條。
墳地在村西頭的山坡上，棺材緩緩放下，泥土一鍬一鍬填進去……
阿蘭哭暈過去兩次，被孫大娘扶著。
淑芬一首站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漸漸被掩埋的棺材。
最後一塊土填平，墳頭立起來。淑芬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爸，一路走好啊。”
回村的路上，雨停了。
淑芬攙扶著母親，一步步往家走。
路過村口的水井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井沿上，前幾日苗苗摔倒留下的血跡己經被雨水沖刷乾淨，只留下一片暗色的印記。
淑芬心裡一緊，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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