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芬從施家山回來,天己經快黑了。
作坊裡亮著燈,阿蘭坐在門口,手裡拿著刨子,還在刨一塊木板。
刨花一卷一卷掉下來,堆了一地,自打阿正首去世後,阿蘭就順理成章撿起阿正首的行當,她做的精細,常常是一整日都一言不發。
她忙忙碌碌,看上去疲憊而憔悴。
孫巧珍在灶屋裡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響,一股子蔥花味兒飄出來,聞著就香。
自立蹲在院子裡寫字,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旁邊趴著一條大黃狗,是馬小虎從家裡抱來的,說是給自立作伴。
那狗懶得很,一天到晚就知道睡覺,自立寫字的時候它就趴在旁邊打呼嚕。
“娘,我回來了。”
淑芬推開門,走進來。
阿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放下刨子:“春麗那邊咋說?”
淑芬在門檻上坐下來,把查春麗說的話一五一十說了——臨汾棉花漲價了,買賣不好做了,得換個地方,去陝西渭南。
阿蘭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渭南?那可比臨汾遠多了吧?一來一回,得多少日子?這一路上怎麼能太平,哎,我這顆心不落忍啊。當初要是……現在,我是想幫你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話說到這裡,阿蘭音調沉痛,面上覆了一層淒涼的神色。
淑芬卻微微笑,搖搖頭滿不在乎的說下去。
“渭南,那遠是遠了些,可春麗姐說了,那邊棉花便宜,跑一趟還是能賺,咱做生意不是天南海北到處跑,哪兒有錢就跑哪兒去,什麼遠遠近近的,沒那麼多瞎講究。”
淑芬言之鑿鑿的說。
阿蘭沉默了一會兒,悲涼的嘆了口氣。
“芬,咱現在今非昔比了。作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馬小虎管著生產,我盯著質量,一天能做好幾件傢俱。刨去成本,淨賺的也不少。你何苦還往外頭跑?風餐露宿的,多遭罪。”
孫巧珍端著一盤炒青菜從灶屋裡出來,聽見這話,也接上了茬。
“就是嘛,淑芬。你一個姑娘家,老往外頭跑,我們心裡頭不踏實。你娘天天唸叨你,睡覺都睡不安穩。”
淑芬低下頭,手指頭絞著衣角,絞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娘,舅娘,你們說的我都知道!可我就是窮怕了,咱現在有機會可以賺錢,就要全力以赴。”
阿蘭愣了一下。
淑芬的聲音不高,繼續說下去。
她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勢必讓兩人聽一個清清白白。
“當初咱們從趙家莊逃荒出來,咱娘倆身上一分錢沒有,餓得前胸貼後背。到了蘇鎮,住的是棚子,吃的是紅薯稀飯,連鹽都捨不得多放。阿叔在的時候,日子剛有點起色,人就沒了。那時候我就想,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這世上誰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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