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災過後,天倒是晴得明晃晃的。
太陽掛在頭頂上,毒辣辣的,曬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縫。
可地裡的莊稼沒了,樹上的葉子沒了,連路邊的草都被啃得只剩個茬茬。
放眼望去,西面八方都是光禿禿的一大片,蒼穹下各處都灰黃、灰黃的,看著就讓人心裡頭發慌。
阿蘭坐在作坊門口,手裡拿著刨子,可她沒有幹活,就那麼坐著,眼睛看著遠處。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近,阿蘭的臉色比前幾天更黃了,眼窩深深的,顴骨也凸了出來,看上去竟是瘦得厲害呢。
孫巧珍從灶屋裡端出一碗野菜糊糊,遞給她。
“俺的好老嫂,吃點東西吧,你都一整天沒吃了,前幾天你就這樣,現在你還熬著自己個兒,這不是長久之計啊。”
孫巧珍在圍裙上擦一把手說。
阿蘭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巧珍,你說淑芬這一趟,咋還沒回來呢?往常這個時候早該到家了。”
孫巧珍在她旁邊坐下來,嘆了口氣:“興許是路上不好走,耽擱了。你別瞎想,俺芬能耐大著呢,還能餓著肚子?”
阿蘭搖了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不是怕她餓肚子,我是怕她路上遇到蝗蟲。你說那東西鋪天蓋地的,萬一……當年逃荒的時候,路上那些餓死的人,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一具一具的,路邊的、溝裡的、山坡上的,到處都是。那味道,臭得幾天幾夜都散不掉……”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就抖了起來,手也在抖。
她想起當年從趙家莊逃荒出來的路上,她揹著淑芬,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上到處都是餓死的人,有的趴在路邊,有的倒在溝裡,有的蜷縮在樹下。
那時候自立還小,什麼都不懂,問她那些人咋躺在地上不動了。
她不敢說實話,只說他們睡著了。
孫巧珍趕緊握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老嫂,你可不能自己嚇自己。蝗蟲是從東邊來的,淑芬往西邊去了,碰不上。再說了,淑芬那孩子打小就有主意,腳底板硬,水性好,腦子也活泛。她出商這麼多次了,哪次不是平平安安回來的?你就放寬心,把身子養好,別等她回來了,你又病倒了,你就說說我,我也要照顧好你啊,不然我心頭不安,老嫂,不要亂想了吧。”
阿蘭看著她。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慢點了點頭。
“俺看,你說得對,我不能自己嚇自己。”
她端起碗,把野菜糊糊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糊糊是麥麩和野菜煮的,寡淡得很,還有點苦,可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吃什麼山珍海味一樣。
正喝著稀飯,院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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