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坐在對面,神色有些侷促。程愫脫了外袍掛好,走過來時,那人聽見腳步聲便站了起來,身形利落,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尚未脫盡的少年氣,穿著一身常服,腰間繫著一塊禁衛軍的令牌,正是周嘉佑。
“程大人,冒昧打擾了,我是周沉周大人的兒子周嘉佑。”他拱手行禮,禮數週全,語氣也不卑不亢。
程愫看了林宣一眼,又看向周嘉佑,像在想他這時候登門是為了什麼。周嘉佑沒有繞彎子,重新坐下後,便開門見山道:“程大人,我今日來,是想見見我大哥,跟他說幾句話。”
其實他剛才到了也有機會跟林宣說話的,只是他覺得還是等他大哥的夫婿回來了再說穩妥些,不然人家再以為他欺負人了咋辦?
他說著,目光落在林宣身上,帶著一種坦誠的認真,“大哥,我是你同母異父的弟弟,我知道你還在猶豫,我也知道你的顧慮。可我想跟你說,娘這些年一直在找你。她從來沒有放棄過。你不記得她,可她記得你。”
林宣的手指輕輕搭在膝上,沒有說話。周嘉佑繼續道:“那天在街上我替你擋了一下,沒想到就是你。說實話,我很高興。我從小就想有個哥哥,一直覺得要是多一個人跟我一起吃飯、一起捱罵、一起長大,日子會熱鬧很多。”
他頓了頓,語氣放輕了些,“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可能不想認,沒人能勉強你。但我爹孃是真的盼你回去。你若願意見我娘一面,我會感激不盡。你若不願,我也不會再打擾你。”
林宣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周嘉佑那張年輕而坦誠的面孔,說道:“那天在街上,你幫我攔下了荷包,我還沒正經謝過你。”
周嘉佑道:“舉手之勞。若你願意認我這個弟弟,往後你的荷包,我都能替你攔。”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斂了笑意,像是怕說得太多反而顯得輕浮,“程大人,大哥,我說完了。”他站起來,朝程愫拱了拱手,“今日打擾了,告辭。”
周嘉佑走後,林宣在燈下坐了許久,指尖輕輕搭在小腹上,像是在感受什麼。程愫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林宣輕聲說了一句:“他長的不像他娘。”
程愫沒有問他是誰,只安靜地等著。林宣又道:“他說,他想有個哥哥。”他停了一下,“我其實……也想過,要是有個弟弟就好了。”
程愫輕輕握住他的手:“那就見一面吧。你若見了覺得不合適,也可以不見第二次。”
林宣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要是她真的那樣好,我就認她。要是她不好,那我就不見了。”
程愫沒有再勸他什麼,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好,到時候我陪你去。”
林宣沒有回答,可他的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程愫的手,像是終於把一顆懸了很久的新心輕輕擱在了一個還算安穩的地方。
程愫也沒有再追問,只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他不知道溫靜婉會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她等著這一天大概已經等了很多年。
而林宣願意邁出這一步,已經比他預想中要勇敢得多。他想著,等見面那日,溫靜婉若是能剋制住自己的情緒,不去嚇到林宣,也許這段失散多年的緣分,還能重新續上。畢竟她的感情不似作偽,想來應該是真心的。
林宣同意見面的訊息傳給周沉之後,他趕緊做了安排。程愫專門跟翰林院請了一天假,跟著一起去的。地方定在了城裡的一家酒樓,叫天香樓。
周沉在二樓定了雅間。不止周沉和溫靜婉,還有周嘉佑,人家一家三口整整齊齊的都來了,看得出來很重視這件事。程家這邊是程愫陪著林宣一起來的。
酒樓的雅間臨窗,冬日午後的日光透過木格窗欞,在桌面上鋪成一道斜斜的暖色。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精緻的菜,熱氣嫋嫋的茶水擱在一旁,杯盞碗筷也都已經擺好。
程愫扶著林宣走上二樓時,門已經開了半扇。他抬眼望見裡面的情形,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屋裡坐著三個人,周沉坐在靠窗的位置,今日換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神情溫和,見他們進來便起身迎了一步。
周嘉佑站在他旁邊,今日沒有穿禁衛軍的制服,換了一身半舊的墨綠色短襖,倒顯出幾分少年人的模樣。
而溫靜婉坐在桌子的另一側,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梳得齊齊整整,戴了一支銀簪,面容素淨,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精神氣。
她聽見腳步聲,像是有些緊張,又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林宣身上,便再也移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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