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朝堂黨爭終於告一段落,有皇后母族和中宮嫡子弟身份加持,三皇子登基為帝。程愫心裡其實並不樂觀,他的座師是當朝首輔,但之前一直都是主張大皇子登基為帝的。現如今敗了,他或許也會受牽連。
國喪與新政的交疊,讓京城的氣息迅速沉了下來。程愫在翰林院的值房裡坐了大半個時辰,才等來了第一份需要他起草的文書,那是一道頒佈新皇登基恩詔的草擬稿。
按照慣例,新皇登基通常會大赦天下、減免賦稅、加恩官員。翰林院需要擬出相應的文書,交由內閣審定後正式頒佈。
程愫坐在案前,看著那道空白詔書,提筆蘸墨,把那些早已耳熟能詳的字句寫進紙面,也就是開恩、減稅、寬刑、賞賜這幾樣。
他覺得,這或許就是身為官員最難以避免的時刻,需要把那些具體的悲歡與動盪,都收束進一行行端正的公文裡,用符合禮制的措辭,將一切安排妥當。
翰林院的空氣比往日更沉,同僚們出入時步履匆匆。有人從內閣回來,帶回新訊息;有人被叫去商議喪儀細節,一整個下午都沒回來。
值房的廊下不時有人低聲交談,討論的都是誰誰站錯了隊,這次要慘了,還有的說誰誰運氣好走了狗屎運,估計要被提拔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道理,程愫懂,他心裡也有擔憂。只是他這次倒是多慮了,新帝並沒有打壓他。
小皇帝年幼,朝廷內外會被太后和權臣把持,他需要培養自己的勢力。別看這小皇帝才十二歲,但到底是在皇宮長大的,從小耳濡目染,還有名師大儒教導,自是與同年歲的普通孩童不同。
程愫身處權力更迭的漩渦,他的六元及第功名與清貴的翰林身份,反而成了他最堅實的保護傘。
而程愫也是過了幾天後才想明白,在這個時代的政治邏輯裡,新帝登基也需要拉攏和安撫天下讀書人的代表,而狀元正是這個最閃亮的門面。打壓前一屆狀元,對新帝收攏士子之心有害無益。
而他尚未涉足黨爭,座師是誰並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他目前是翰林院修撰,負責修史、起草文書等工作。這份工作讓他遠離了權力鬥爭的核心,像一張白紙,既沒有捲入舊黨的麻煩,也沒有站隊的汙點。
況且翰林院是天下公認的儲相搖籃,歷來狀元更是被視為未來宰相的預備役,而他更是六元及第。任何一位有遠見的新君,都不會輕易動未來的國之棟樑。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月,朝廷上下都在一片肅穆與忙碌中運轉。翰林院的門檻被進進出出的官員踏得發亮,各種需要起草、複核、歸檔的文書像流水一樣從內閣流過來,又經由翰林院流向各部各司。
程愫坐在值房裡,面前堆著一摞還沒有批完的卷宗,日光從窗格漏進來,落在墨跡未乾的紙面上,把那些字跡映得清清楚楚。
掌院學士趙大人路過值房時,在門口站定,說了一句:“程修撰,新帝登基的恩賞名單下來了。”
程愫擱下筆,起身應道:“有勞趙大人。”
趙大人把一份文書放在他案角,語氣不緊不慢:“按規矩,新帝登基,咱們院裡符合要求的六品以下官員皆可加銜一級。”
程愫接過文書,翻開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列在晉升名單中,從修撰升至編修,加俸一級。不算顯赫的躍升,卻是新朝初期最穩妥的賞賜。
他謝主隆恩後收好文書,重新坐下,案上那疊公文還有大半沒有處理完。他心情有些複雜,倒也不是盼著先皇死一死,不過他的確是因禍得福了。
翰林院的日子看似平穩,可那些平穩底下湧動的暗流,他並非毫無察覺。
程愫正在整理一卷舊檔時,一位姓王的內閣侍讀從門外過來,像是路過,又像是專程來的:“程編修,今日事忙?”
程愫起身應道:“王大人,您有事吩咐?”
王侍讀走進來,負著手在屋裡轉了小半圈,然後在一張空椅上坐下,語氣隨意:“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想著程編修文采出眾,六元及第的名頭,新朝正是用人之際,若是隻埋頭修史,倒有些可惜了。”
程愫聽了,沒有接話。
王侍讀又道:“若是有意往內閣走動,我可以替你引薦幾位大人。”
程愫沉默了片刻:“王大人好意,下官心領了。下官入仕未久,資歷尚淺,只想先把翰林院的本分差事做好。”
王侍讀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些什麼,卻只看到一張平靜的臉。他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笑了笑,起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