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劉家村要走山路,約摸一個半時辰,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
一開始是一段平坦的土路,走得尚算輕鬆。程萬山一路沉默,只偶爾叮囑程愫跟緊。
程愫則默默觀察著沿途的田畝和村落,與他程家村附近的地貌做著比較,這是農學博士的職業習慣,這也分散了些許心頭的緊繃感。
往前走道路漸漸崎嶇,開始上山下坡。早上水氣重,打溼了褲腳,太陽出來之後,腳下被凍硬的泥土也開始開化,變得有些粘滑。
程萬山年紀大了,走久了便有些氣喘,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緊緊攥著包袱,步履未停。程愫人小,走得卻穩,有時還下意識地伸手虛扶一下他爹。
太陽昇高後溼冷的空氣才開始逐漸暖和起來。路過一片林子時,父子倆停下歇腳,喝了點水潤喉。
程萬山看著兒子沉靜喝水的側臉,忽然啞聲開口:“九郎,若是……若是劉秀才也不肯收,你別灰心。爹……爹再想別的法子。”
程愫抬起頭,擦去嘴角的水漬,目光平靜:“爹,盡人事,聽天命。我們誠意到了,問心無愧就好。讀書的路不止一條,您別太憂心。”
這話程愫說過好幾遍了,可他爹就是不死心,執拗的非得找個秀才教他讀書。本來這一趟程愫不想來的,他覺得希望不大。但想了想,隨他爹去一趟也好,好讓他爹死心。
走了一個多時辰,劉家村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
比起程家村,劉家村顯然更富庶些,青磚瓦房多,村道也整齊。在村口打聽了一下,他們找到了村裡頭那座頗為氣派的劉家宅院。黑漆大門,門楣上竟然還懸著耕讀傳家的匾額,讓它在這個村裡看起來格格不入。
程萬山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了門環。不多時,一個年紀尚小的小童開了門,疑惑地打量著這對衣著簡樸的父子。
程萬山連忙堆起笑容,問道:“是劉家村的劉秀才家嗎?”
小童點點頭,他看著比程愫大上兩三歲,大概處於變聲期,公鴨嗓的聲音響起:“是,請問你們是什麼人?有何事?”
程萬山說明了來意,小童道:“您請稍等,我去跟主人家說一聲。”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程萬山心裡卻覺得格外漫長。他緊緊握著程愫的手,這麼冷的冬天,他的手心卻全是汗。
程愫能感覺到他爹的緊張,他自己心裡也繃著一根弦,私心裡也希望今日順利,讓自己的老爹不再這麼憂心。
沒一會兒,小童出來引他們進去,穿過整潔的院子,來到一間佈置清雅的書房,很快他們見到了劉秀才。
劉秀才很年輕,三十出頭模樣,穿著細布長衫,面容清雋,正坐在書案後翻閱書卷,見他們進來,只略微抬了抬眼,並未起身。
程萬山拉著程愫躬身行禮,將帶來的見面禮奉上,言辭懇切地說明來意,極力誇讚兒子聰穎好學,懇請劉秀才收下指點。
劉秀才聽完,目光在程愫身上掃過,又看了看那幾樣禮物,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程老爺愛子之心,劉某知曉。令郎看著倒也伶俐。”
他頓了頓,語氣轉折得毫無波瀾,“只是,劉某不才,蒙祖蔭在此苦讀,只為明年秋闈一搏。舉業艱難,閉門謝客猶恐分心,實在無暇他顧,亦無力教授生徒。令郎年紀尚小,天資可期,不妨……另尋良師。劉某,愛莫能助。”
話說得客氣周全,拒絕得卻乾淨利落,甚至連錢氏精心準備的見面禮都未多看一眼,那份疏離彷彿寫滿了莫要耽誤我前程的意思,比冰冷的雨雪更讓人心寒。
程萬山臉上強撐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嚅動了幾下,想再懇求,卻見劉秀才已垂下眼,重新看向手中的書卷,擺出了送客的姿態。
所有準備好的說辭,所有卑微的期盼,都被對方寥寥幾句話撞得粉碎。
他喉頭哽得發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啞聲道:“打擾劉秀才了。”
程萬山拉起程愫,幾乎是踉蹌地退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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