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氏看著他,終於笑了,“那就好。睡吧,明天還得忙。”
燈熄了。
屋裡暗下來,程萬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錢氏說的這些話說到了他的心上,他想起宣哥兒這些年做的事,想起兒子他倆整天一起同進同出,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想多了。宣哥兒是個好孩子,兒子喜歡,那就夠了。什麼門第,什麼家世,都是虛的。日子是自己過的,舒心最重要。
這會兒兩個人都還沒有睡著,程萬山想通了心裡也舒坦了不少,突然開口說道:“既然兩個孩子都有意,不如找個良辰吉日,把這親事先定下來吧。這幾日該採買什麼東西,你跟蘭心她們幾個受受累,把這事給辦了。蘭心雖然年輕,但見過的世面不少,有什麼拿不準主意的,你可以問問她的意見。”
錢氏應了,“這就對了,放心吧老爺,明天我就去找蘭心商量這事。”
從前家裡都是嫁女兒,所以這娶媳婦兒定親該準備的東西和走的流程她還沒有辦過。蘭心確實懂得多,之前聽老爺喝多了說過,蘭心的家中從前好像還是什麼小官,只是後來家道中落了。
錢氏心裡高興,既然已經得了老爺的首肯,那她這兩日就趕緊開始列個清單把這事兒辦了。最近外面已經開始傳一些不好的流言了,總有沒人上門給兩個孩子說親,她拒絕的多了,就容易被人記恨上。
而且流言這東西,就像春天裡的野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從地縫裡鑽出來了。
起初只是一兩句閒話,在河邊洗衣裳的婦人們嘴裡打轉。
“程家那宣哥兒,都二十了吧?怎麼還沒定親?”
“聽說從小定的娃娃親,可人家程愫現在是小三元了,能看得上他?”
“嘖,說不定程家是嫌棄他出身不好,拖著不肯辦呢。”
這些話,像風一樣,從村口的河邊飄到老槐樹下,從老槐樹下飄到田間地頭,從田間地頭飄程序家老宅的院牆。
第二天早上,錢氏心情大好,她提著水桶去河邊洗衣服,還沒走近,就聽見幾個婆子在低聲議論。
“程家那宣哥兒,也是可憐。從小被賣到程家,給人家當童養夫郎。現在程家發達了,怕是要翻臉不認人了。”
“可不是嘛,小三元啊,那是要當大官的。能娶個童養夫郎?說出去都丟人。”
“程家要是有點良心,就該早早把親事辦了。這麼拖著,不是糟蹋人家孩子嗎?”
錢氏站在河邊臉色鐵青,要不是兒子還小,一心撲在讀書上,怕影響了他,也怕點錯了鴛鴦譜,她能把這事兒按到現在嗎?
她把手裡的水桶“咣噹”一聲放在地上,那幾個婆子回頭看見她,臉一下子白了,訕訕地散了。
錢氏蹲下來,拎起水桶,慢慢打水。她的手在發抖,水桶磕在石頭上,濺了一身。她沒擦,就那麼溼著,提著水桶回了家。
院子裡,林宣正在劈柴。家裡劈柴的活自從石默來了之後就被他包攬了,但他今天去地裡幫忙幹農活了,林宣就把這活接了過來,反正剩的柴也不多,用不了多久就能幹完。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他顧不上擦,一斧頭一斧頭地劈,木屑飛濺。錢氏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林宣察覺到目光,抬起頭,笑了笑,“錢姨,怎麼了?”
錢氏搖搖頭,“沒事。你歇會兒,別累著。”
林宣應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劈。
錢氏轉身進了灶房,她想起宣哥兒剛來程家時的樣子,那年他才五歲,瘦得跟個猴子似的,穿著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她。她給他拿了個饅頭,他接過去,不敢吃,偷偷看了她好幾眼,才小口小口地咬。
宣哥兒那個時候還不知道爹孃把他賣了,錢氏生的都是閨女,那個時候還沒有兒子,也沒有哥兒,看到這麼小的孩子這副模樣,她覺得這孩子真可憐。
後來他慢慢長大,越來越懂事,越來越能幹,對程愫也好,對她也好,對程萬山也好,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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