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偏了一下頭,示意身邊站著的人,“這就是我夫郎。”
周圍安靜了一瞬。
那穿綢袍的中年人愣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身邊那人的身上。
旁邊的青衫書生也愣住了,像是被人在話頭上截了一刀,一時接不上話來。
圍觀的人裡有人小聲嘀咕了幾句,又有人往前探了探脖子,像想看清楚他身邊那個身形偏瘦的年輕人是誰。
結果這一看不得了,人家身後站的那個哥兒身形細挑,皮膚白皙,微微透著粉色,眼睛又大又亮,這會兒似是有些驚恐的看著周圍的人,睫毛顫顫的,的確是好顏色。即便是偌大的京城,也難找出與他姿容相媲美的哥兒,即便是姑娘家,也自愧不如。雖然穿著粗布衣衫,但依舊瑕不掩瑜,更加有一種清水出芙蓉的感覺。
程愫沒有鬆手,也沒有移開目光,又重複了一遍:“我們早就成親了。”他語氣坦然,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沒有絲毫遮遮掩掩的意思。
穿綢袍的中年人回過神來,乾笑了兩聲:“程公子年輕有為,沒想到……”他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旁邊那青衫書生的表情也變了,像是剛端起來的酒杯被人半路截走,訕訕地退後了一步。
也有人還在打量林宣,想從那身簡樸的靛藍短褐和臉上的神色裡找出什麼破綻。可程愫始終沒有鬆開那隻手,林宣也沒有掙開。兩人並肩站著,落在旁人眼裡,既不像是被人群圍住的獵物,也不像急著脫身的樣子。
人群裡有人搖了搖頭,像是惋惜什麼,嘴上也跟著低低嘆了口氣:“可惜,真是可惜。”
旁邊也有人接了一句:“這般年紀成了親,倒真是……”話沒說完,又咽了回去。
看穿著就知道出身不高,到了年歲就成親,也是常理,怨不得人家成親早,只能說人家命好。
可若是知曉林宣身世,他也沒幾個人好意思說人家命好了。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不知道機遇在哪裡,可能前半生過得困苦潦倒,後半生順遂無憂。
眼見圍著他們的人散了,程愫牽著林宣的手擠出去,說道:“走吧,咱們回去。”
林宣沒有說話,點點頭跟在他身邊,兩人一前一後擠出人群。走出禮部前那片空地時,程愫回過頭往榜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杏黃色的榜單還在原處,烏泱烏泱的人還在急著往前看榜,耳邊各種雜七雜八的聲音,有嚎啕大哭的,又欣喜若狂的,人生百態,這裡一下子能見到許多。
……
虞文棠也是今年的新科舉子,他爹是工部侍郎,從小生活的環境就很優渥,他今年二十五歲,也算是少年英才了,今年第一次參加春闈,本來讓小廝看榜跟他彙報訊息就成,他偏要自己過來看。結果早上賴床起不來,一直拖到這會兒才過來。
到禮部門前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他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那面杏黃色的榜前仍然圍著不少人,卻沒有清晨那般擠得水洩不通了。
他放下車簾,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領,才扶著車轅下了馬車,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塵。小廝早就在外頭等著了,見他下來,連忙湊上前:“二公子,榜單早就貼出來了,您怎麼才來?”
虞文棠打了個哈欠:“起晚了。”他說得理直氣壯,像是晚起是一件值得誇耀的事。
天知道他之前為了科舉考試有多努力!天不亮就起床,天都黑了還在點著油燈讀書,可謂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如今終於能稍微休息幾天了,他可不得好好睡一睡。
他沿著人群邊緣往前走,目光懶懶地掃過那面榜。剛要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餘光卻被旁邊一陣喧譁吸引了。
他偏過頭去,看見人群中央圍著兩個人,一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身形高大,站得筆直,旁邊那人比他矮一些,眉眼低垂,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擠上前去,有人揚聲說著什麼。
虞文棠停下腳步,示意小廝去打聽。小廝擠進人群,過了一會兒又擠出來,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二公子,那位就是今年的會元,永安府成安縣的程愫程郎君。旁邊那個是他夫郎,聽說方才有人要榜下捉婿,他說自己已經成親了。”
虞文棠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又往那邊看了一眼。那年輕人看起來確實年輕,也就十七八歲的模樣,模樣俊秀,身形挺拔瘦高,站在人群中十分突出。
虞文棠今年二十五歲,自認在舉子中已經算是年輕的了,沒想到還有比他更小的。
他正想著,目光從程愫身上移開,落到他身邊那人臉上。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衣衫,跟這程郎君衣服顏色是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