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裹著寒氣往洛陽骨頭縫裡鑽，洛水河面結了層脆冰，沿岸一片連一片的鹽場卻終日白霧騰騰，燻得人眉毛都掛霜。
蹇碩挑的第二批內鬼，己經悄沒聲兒地全就位了。
跟頭一批那幫貪耗材、留把柄的鼠輩不同，這批人挑得刁鑽——外頭看去，個個都是安分守己的好差役。
上工從不遲到，章程守得死緊，賬冊寫得跟字帖似的，巡檢記錄挑不出半點兒錯，見誰都點頭哈腰，別說貪公家東西，連跟人紅臉的事都沒有。
可是管滷池的，趁人不注意把滷水沉澱的時辰悄悄一調，好壞鹽滷混在一塊兒，出來的精鹽成色一天不如一天。
掌模具的匠人，瞅著西下沒人，拿磨石把模具邊角的卡口輕輕蹭掉一圈，熬出來的鹽塊大小不一，分裝轉運處處卡殼。
統籌工期的執役，藉著遞文書的空當，把各工坊的物料時辰錯開——甲灶的原料堆得發黴，乙灶的灶膛都快涼了，整條生產線就這麼不死不活地耗著。
一切都做得不著痕跡。沒起火，沒失竊，抓不住半個人“故意使壞”的實證。
真要往後追查，全是“天寒地凍”“匠人手藝不穩”“排程偶有疏漏”這類沒法較真的話頭。
鹽政司官廨裡，餘歌埋在一堆卷宗裡，一行行比對著各鹽場報上來的出鹽數。臉上平平淡淡，跟日常對賬沒兩樣，心裡卻早罵開了。
“蹇碩這廝是開竅了？不玩明面上的髒手段，改搞這套殺人不見血的陰招。
明漏好補，這種滲進骨頭縫裡的毛病，外頭一看準得罵我治事無能。算盤打得啪啪響，就等著皇甫師回來一鍋端我呢。”
她沒急著拿人，照舊按部就班理事，對外只發文書，催各工坊嚴守規矩。
暗地裡，眼線撒出去，誰動了滷池、誰碰了模具、誰改了文書時辰，一點一滴全記下來，鎖進匣子。
另抽了不少閒工夫，她把這兩年農政、鹽政的舊賬翻了個遍——農政推行時宦官沿途盤剝、勾結豪強囤糧；
鹽政剛試點時，十常侍授意屬吏卡物料、收豪商黑錢……一樁樁，一件件，往來書信、賬冊副本、人證口供，分門別類理得清清楚楚，塞進那隻帶暗鎖的檀木匣。
底牌得提前備著。等他們先發難再找證據？那黃花菜都涼了。
幾日後，宮裡傳靈帝口諭，召她入宮。皇帝近來頭昏胸悶的老毛病又犯了，叫她進去調理。
一身素色朝服，餘歌跟著內侍穿宮過闕。
長廊拐來拐去，寒風捲著零星的枯葉打在靴面上。走到永安宮和崇德殿之間的遊園，前頭傳來孩童笑鬧聲。
當今兩位皇子——何皇后生的劉辯，王美人留下的劉協，正帶著侍從賞梅。
劉辯年歲大些，性子跳脫；劉協沉靜得多。
何太后一門心思攬權，董太后也不甘示弱，兩邊明爭暗鬥不是一天兩天了。
餘歌這般手握實權、又得聖眷的少年重臣，早被兩宮盯上，都想把她拉進自己陣營。
今日的“偶遇”，本就不是巧合。董太后宮裡的人暗中遞了話，讓侍從引著兩位皇子走這條道，專程等她。
劉辯先瞧見了她，聽過這位執掌鹽政的“餘郎”名聲，好奇心起，甩開侍從就跑過來：“你就是餘澄鋒？”
餘歌躬身行禮，不卑不亢：“臣餘歌，見過二位皇子。”
劉協慢步跟上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沒說話，只靜靜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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