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沈青羽放置在桌上的那方御印看了片刻,眼底的神色幾經變幻。
他當然不怕段臣綱的要挾和這位年輕的四品少卿——可御印後面站的是誰,他比誰都清楚。
今日自己若與沈雲停硬頂,來日傳進京城,聖上會如何想?
這六年,他在海上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軍功,不能因為一個“疑似通匪”的猜忌,就全都付諸東流。
任敏放在膝頭的手慢慢收緊了,他吐出一口濁氣,終於開口:“罷了,沈大人把話說到這個地步,老夫若再推諉,反真成了心中有鬼。”
他抬手,示意所有親兵退下,又親自起身將門窗掩實。
沈青羽始終盯著他,面色沈著。
段臣綱和裴時鈺分坐兩側,心思各異。
見她這樣因為周思檀逼問任敏,段臣綱心頭的某根弦已繃到極限,他面無表情地將手按在刀柄上。
裴時鈺望向沈青羽,則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昨夜他聽她哭,聽她求,聽她嚶嚀,只覺得她是一隻被情慾牽引的貓——可憐可愛又勾人。
可此刻,她拍案震下,字字如刀,竟讓他心裡那點殘餘的、被黑暗與偷聽催生出的情慾,再次翻湧上來,且更加猛烈。
他甚至想要她再兇再冷、再不留情面一些。他想知道這具清瘦的身體裡,到底還能盛下多少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人前是刀,人後是水!
裴時鈺合上摺扇,指尖興奮得發麻。
任敏將雙手擱在膝前,語氣幾分沈重:“老夫初來浙江時,就聽說東南沿海有一大海商,祖籍福建,早在先帝一朝就在海上經營。聽說其船隊遍佈東南沿海,商路遠達琉球、甚至倭國。說是海商,其實亦商亦盜,手底下養著一支武裝船隊,連當時的福建巡撫都不敢輕舉妄動。後來此人病故,他一生積累的海上勢力傳給了他的妻子和兒子。這兩人也是個厲害角色,丈夫死後,船隊勢力非但沒有收縮,反而擴大了一倍有餘,在東南沿海的走私航路上幾乎是一家獨大。倭寇要避他們的旗號,海盜也要看他們的臉色,連沿海一些衛所的將領都在私下與他們做軍需買賣。”
“這樣的勢力,怎麼朝廷從來不知?”沈青羽問。
任敏的手指在茶盞邊緣摩挲一圈,低聲道:“因為這支船隊只在海上行事,從不擾民。無論是對浙閩兩地士族還是上任官員,他們從來都很客氣,每年還會拿出大筆銀兩接濟受災百姓,在沿海一帶口碑不壞。”
段臣綱直接戳穿:“說白了,百姓無人舉報,官府自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會給自己的政績找麻煩?”
他這話一語中的,任敏也沒反駁:“不錯。百姓不舉報,官府不追查,海商按時納貢,地方相安無事——這便是這麼多年,浙江沿海的現狀。”
沈青羽繼續問:“這個海商的繼承人就是紅蓮教的聖母與佛子?你此前,知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天地可鑑,老夫當初委實不知這母子二人身份,也是最近才敢將此事對上。紅蓮教這兩年在岸上崛起得太迅速,正好與那股海上勢力擴張的步調吻合。且紅蓮教的首腦也是一對母子,但若不是沈大人今日一語點破,老夫始終不敢確信——畢竟,亦商亦盜的一方豪強與扯旗造反的紅蓮教首惡之間,可是隔了一道天塹。”
“不敢確信?”裴時鈺笑說,“任總督一推二五六,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
“老夫不敢確信,自有老夫的道理。老夫剛來浙江,就與這海商打過兩次交道,當時他們向沿海衛所販售軍需從不壓價,甚至倭寇襲擾,他們還會提前向衛所通風報信。老夫以為這股勢力只求財不求權,便未曾深究。”
“老夫在浙江六年,從不放過任何倭寇,卻不敢輕易將剿倭的刀鋒,對準一方從未擾民的勢力。否則一旦誤判,便是逼良為匪!於國於民,都是禍非福。”
段臣綱冷道:“照任總督這麼說,這紅蓮教的佛子還是一股仁義之師,堂堂反賊在你嘴裡竟成了愛民如子的隊伍!你究竟是朝廷的一品總督,還是他請來的說客!”
這話一齣,任敏的臉徹底沈了下來。沈青羽放在案上的手也動了一下。
她知道段臣綱這話不止是說給任敏聽,更是說給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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