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站在甲板的欄杆旁，已經等了西十分鐘。
黃昏的光從海面西側斜著切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把長焦架在欄杆上，一動不動，只留出一雙眼睛隔著取景器，盯著遠處天空與海面交界的那條分割線。
海鷗馬上要來了，這個時間，風從北邊吹過來的時候，會有一群海鷗貼著船尾盤旋，追著人手裡漏下的那點食物盤旋，她已經把這條船差不多摸透了。
風掀了一下她紮在腦後的頭髮，額前幾縷碎髮掃在臉上，她沒顧得上撥開。
林棲上船兩天了，宋聽瀾看中了她今年年初剛剛在攝影大賽上得獎的作品，非說要拿上來參展，正好剛結束一段拍攝回來，就乾脆也跟上來當放鬆。
結果現在又在這裡職業病發作，要是被許棠看到了估計又是一頓數落。
太陽又斜了一點，林棲拿絨布擦了擦鏡頭，動作很慢卻很認真，一圈一圈。
擦鏡頭算得上是她每天開工前的小儀式，也是她讓自己靜下來的方式。布上沾了點海鹽，她用氣吹吹掉，又接著擦。
在她等待的這西十分鐘裡，因為沒有人認識，所以只有被風時不時吹落的碎髮可以打擾她。
她忽然想，真奇妙啊，在外面，她要跟甲方PK方案，儘量縮減預算，時不時操心一下房租，可在這裡，她只需要跟一場風達成和解。
遠處，海鷗群壓過來了。
她俯下身，把眼睛湊上取景器。世界在她面前縮成螢幕裡得那一小塊，風停了，人聲也遠去，只剩那一隻只展開的翅膀海鷗，在灰藍色的天光裡，一張一合。
她的呼吸也漸漸落下去，落得很慢，慢得和快門一樣輕。
海風裡開始混進一點廚房的味道，船尾有人用麵包屑逗海鷗，笑聲和鳥叫聲混合在一起，遠遠地飄過來。
林棲沒動，她知道，等甲板上人聲落下去，海鷗才會聚到這邊來。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船尾的人散了，笑聲遠了，甲板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浪在不知疲倦的纏鬥。
林棲輕輕舒了口氣，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站了西十分鐘，腿有點麻。
船舷外，有海鷗開始盤旋。先是一隻，兩隻，然後是一小群。它們飛得很低，翅膀幾乎擦著海面，叫聲尖而短促。
林棲的手指輕輕搭上快門，屏住了呼吸。
遠處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片薄薄的雲，被夕陽燒成一種很舊的金色。
海面在雲下面起伏，一閃一閃，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呼吸。
林棲把焦距又推了推，手指搭在快門上，隨時準備按下去。
“林棲！”
一聲喊從甲板那頭炸過來。
海鷗群剛壓下來，被這一嗓子驚得西散，撲稜稜衝上天空，翅膀拍出一片混亂的影子，有幾隻幾乎擦著欄杆掠過她的頭頂。翅膀帶起的風，掃在她的額頭上。
就差那麼零點幾秒，她眼睜睜看著取景器裡那個快要成型的畫面，嘩啦一下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