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有道臉色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也沒說,心底的憤懣堵得發慌。他抬頭看向宋明珠,只覺得丟人至極,剛穿上的新衣就被搶走,還得靠旁人出面解圍,自己卻半點辦法也沒有。
官差見他不吭聲,便轉頭看向宋明珠,眼神瞬間嚴肅起來:“你是何人?看著面生,從未在富陽縣見過。進城可有公憑?”
宋明珠心裡咯噔一下,她壓根沒有公憑,一時竟語塞。不等她開口,杜有道便搶先辯解:“大人,往日進城向來無需公憑,為何這幾日突然要查?”
官差冷笑一聲,解釋道:“過幾日燕王殿下要途經我縣前往西北就藩,縣令大人特意吩咐了,讓你們這些乞丐流民都躲遠點,別在殿下跟前丟了縣裡的臉面。”
說罷,他又看向宋明珠,語氣強硬,“你既無公憑,那就先跟我們回大牢待幾日,等燕王殿下走了再放你出來。”
宋明珠在心裡把這些不作為的官差罵了個遍,面上卻不敢表露,連忙編了個說辭:“大人息怒,我與家中主子走散了,他們去府衙辦理文書,本是要在縣城買宅子定居的。不如容我先去找他們,找到後即刻去縣衙報到,絕不敢耽誤!”
另一名官差打量著宋明珠,見她雖穿粗布男裝,卻生得粉雕玉琢,談吐也慢條斯理,不似普通人家子弟,生怕不小心惹上麻煩,便悄悄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打了個圓場:“走了走了,我肚子餓了,前面那家燒雞鋪的味道不錯,咱們去墊墊肚子。”
宋明珠見狀,連忙快步上前,將早就備好的破舊荷包塞到為首的官差手裡。官差捏了捏荷包,指尖觸到裡面細碎的銀子,臉上立刻堆起笑意,也不再追究,兩人勾肩搭背,說說笑笑地朝燒雞鋪走去。
杜有道看著宋明珠給官差塞錢,心裡滿是不爽,卻也無可奈何,在這縣裡,官差就是天,不打點根本行不通。
他蹲下身,小手撐著下巴嘆氣,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偏做出一副大人般愁苦的模樣,反差得有些可笑。
宋明珠走到他面前,才看清他身上早己狼狽不堪:原本的新衣被搶走,只剩一件半碎的舊褂子掛在單薄的身上,布料上滿是補丁,斷線從縫隙裡鑽出來,風一吹就晃盪。她伸手拉起杜有道,語氣平淡:“走吧,再去給你買套衣服。”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在這乞丐窩裡混得這般難,打不過就不如跟著我,總好過天天被人欺負。”她補充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杜有道被她拉起來,聞言嘿嘿笑了兩聲,搓了搓凍得發紅的小手。
秋日的傍晚己有涼意,方才打架時熱血上頭不覺得冷,此刻身上衣物單薄,寒意瞬間裹了上來,他縮了縮脖子,看著自己身上破舊的中衣,認真道:“我會還你的,等我以後有錢了,加倍還你。”
宋明珠聞言扯了扯嘴角,沒接話,轉身朝著方才的成衣鋪走去。
杜有道跟在她身後,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她卻沒怎麼聽進去,腦海裡突然閃過現代的畫面,大伯孃拍著胸脯說“等你堂哥賺錢了,就把錢還你”。
那時候,她攢了好幾年的積蓄,被大伯孃以堂哥結婚買房為由借走,說得情真意切。可後來母親病危躺在ICU,儀器滴答作響,生命一點點流逝,大伯孃卻在朋友圈曬著新裝修的房子,還在挑沙發顏色。她上門要錢,對方卻反手塞來一袋爛蘋果,語氣刻薄:“你媽這病就是個無底洞,姑娘家要懂事,別這麼不懂事。”
懂事?所謂的懂事,就是預設這筆錢永遠不會還,就是眼睜睜看著生養自己的人在病床上熬到燈滅嗎?宋明珠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感傳來,才勉強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把思緒拉回這異世的街巷。
兩人趕到成衣鋪時,掌櫃的正收拾東西準備關門,宋明珠好說歹說,掌櫃的才勉強找出一套孩童穿的衣服。那衣服是用邊角料拼接而成的,算不上新,甚至還有幾處細微的針腳痕跡,宋明珠看著有些鬱悶,杜有道卻笑得眉眼彎彎,滿心歡喜地接了過來。
等兩人從成衣鋪出來,天色己濛濛發黑暗。宋明珠知道,牙行今日是去不成了,這般時辰,牙行早己關門,就算趕過去,也沒法看宅子、談買地的事,只能先找個地方落腳。
“你有戶帖嗎?”杜有道見宋明珠神色恍惚、魂不守舍,開口問道。
戶帖?宋明珠心頭一沉,她沒有。
如今她的戶籍仍掛在永定侯府的名冊上,自決意出逃時,滿心只想著掙脫宋昱衡的束縛、逃離侯府的紛爭,半點沒顧及文書之事,連一份能證明自身身份的憑證都沒帶。
宋明珠只念著儘快脫身,總覺得手握銀子便萬事無憂,壓根沒深思過逃出後的生計與處境,此刻才知自己終究是思慮不周,太過莽撞了。
“沒有。”她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腰間帶子
杜有道卻似早有預料,抬眼望了望西天沉落的落日,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卻藏著善意:“天快黑了,先跟我回住處吧。等宵禁鐘聲一響,你這般無憑無據地亂逛,要麼被巡夜兵丁噹宵小拿了打死,要麼被人牙子拐走,當牲口似的賣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何況你沒有戶帖,便是去了牙行,也買不了宅子安身。”
宋明珠望著眼前這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下意識皺了皺眉,乞丐窩定然髒亂不堪,搞不好還爬滿蝨子跳蚤,想想都渾身不適。她沉吟片刻,說道:“我去客棧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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