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尚未走到正屋,馬嬤嬤便滿面堆笑地從抄手遊廊拐角走了出來,一眼瞧見宋昱琛兄妹,連忙上前招呼:“天兒漸涼,大小姐、二公子怎的過來得這麼早?夫人也是剛回屋沒多久呢。”
說著便麻利地掀開垂落的薄簾,側身迎著宋昱琛和宋雨晴入內,宋明珠緊隨宋雨晴身後邁步進去,留下石榴、豌豆並甜兒、賢兒幾個丫頭在廊下垂手侍立。
剛踏入屋內,一股濃郁卻不豔俗的玫瑰花香便撲面而來。
宋明珠心頭微怔,鎏金燻球落在桌子上,嫋嫋升起的玫瑰花蜜香漫溢全屋,這般偏愛玫瑰香的女子,原是柔中帶剛,藏著浪漫與鮮活的性子,倒與她預想中刻薄狠戾的侯夫人不盡相同。
侯夫人正將手中賬本輕輕合上,從梨花木桌案後起身,腕間赤金鑲寶石鐲子隨動作輕響,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平淡地問道:“給你們祖母請過安了?”
三人依著規矩次第行禮,宋雨晴率先回話,語氣溫婉:“剛從松鶴堂辭別祖母過來,倒沒想到母親比我們還早。”
說著便親暱地挽住侯夫人的手臂,嗔道,“娘怎的又伏案看賬本?昨兒太醫還特意囑咐,讓您好生靜養,莫要勞心費神。”
宋明珠垂著頭,不敢抬眼,眼角餘光卻精準瞥見侯夫人腕間那隻鐲子,赤金的底託鑲著流光的寶石,正是這隻鐲子,曾在她意識混沌時在眼前閃過,接著便是臀間捱上板子的劇痛,此刻宋明珠感覺胸口發悶。
“你這孩子,就是操心多。”侯夫人嗔怪地拍了拍宋雨晴的手背,語氣裡藏著幾分寵溺,轉而將目光落在宋明珠身上。
見她始終低眉順眼,無半分多餘動作,侯夫人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語氣平靜道:“回來就好,往後在府裡安心養著。再有三年便要出閣,閒時多讀讀《女誡》,抄抄經書,也算磨磨性子、修修心。”
這話壓在宋明珠心頭,她只能低低應了聲“是”。
侯夫人既己訓完話,便再不多看宋明珠一眼,領著三人移步至堂屋。
她徑首坐在上首羅漢床上,宋雨晴順勢挨著她坐下,宋昱琛則在側下方的錦凳落座,宋明珠尋了個最靠外、最不起眼的位置,默默坐下。
侯夫人剛坐定,柔枝便領著兩個小丫頭端上茶點,輕手輕腳擺放在案上,行過一禮後便悄然退下,馬嬤嬤也斂了身形立在角落,如同隱形人一般,只默默留意著屋內動靜。
片刻的寂靜後,侯夫人忽然轉向宋昱琛,語氣陡然變得利落嚴厲:“院裡的事都收拾妥當了?”
見他神色閃爍,便加重了語氣,“往後再敢如昨日那般荒唐行事,我便讓人去把你大哥請回來,打斷你的腿!也難怪你父親對你失望,再這麼不務正業,我這做母親的也沒臉再教養你,倒讓你父親總說我把你養歪了。下午就讓薛飛趕車送你去書院,再敢逃學混日子,便斷了你的月例,看你還敢不敢胡鬧!”
宋昱琛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耳尖微熱,只垂著頭低低應了聲“是”,不敢再多言。
侯夫人轉頭看向角落的馬嬤嬤,語氣利落吩咐:“去告知前院王管家,凌雲閣的高尚竟敢帶壞二公子,賞十板子,讓他長長記性,往後再不敢攛掇主子胡鬧。”
馬嬤嬤躬身應“是”,行過一禮便輕步退了出去。
宋昱琛聞言,指尖微微蜷縮,卻半句辯解也沒有,只悶頭坐著。
這一連串雷厲風行的處置,看得宋明珠目瞪口呆,一時竟有些怔神,侯夫人拿捏子嗣、整治下人的手段,果真是乾脆利落。
屋內凝滯的沉默被宋昱琛忽然打破,他抬眼看向宋明珠,語氣帶著幾分隨意:“二妹妹在西北,可曾見著父親?”
宋明珠心頭一凜,下意識先瞥了眼侯夫人,恰好對上侯夫人望過來的目光,那眼神里似有探究,又似有審視。
她定了定神,照搬在松鶴堂的說辭,語氣誠懇地胡謅道:“父親在月棲關一切安好。那邊戰事吃緊,父親大多時候都忙著軍務,卻也時常唸叨著母親、二哥和大姐,盼著戰事平息早日回府。”
侯夫人聞言,抬手用繡帕捂著唇角輕笑起來,眼底卻無幾分真切暖意;柔枝適時上前添茶,也跟著堆起一臉喜氣,順勢附和了兩句“侯爺吉人天相”。
宋雨晴自然知曉宋明珠在胡說,卻也不點破,見母親這般高興,她稍一思忖便懂了其中關節,橫豎是討個吉利,何必較真。她順著話頭柔聲道:“我也日日惦記著父親和大哥,只盼著他們平安順遂,早日歸來。”
宋昱琛被這話勾起了興致,猛地挺首腰板,右手不自覺擺出握槍的架勢,語氣激昂:“我也想如父親、大哥一般,一槍在手,橫掃千軍,戍守邊疆!”
這話逗得宋雨晴“噗嗤”一聲笑出聲,打趣道:“二哥快別吹牛了。當年你和大哥在前院扎馬步,不是喊屁股癢,就是腿打顫,稍不留意就找藉口說有蚊子叮咬要偷懶。如今倒說得輕巧,還想一槍在手橫掃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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