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書房原是照著宋明珠的唸叨一點點改的,她嫌窗欞太暗,便換了透光的冰裂紋雕花;說書架太高夠不著,便加了帶軟墊的踏腳矮凳;甚至連案几的角度,都是她趴在上面練字時嚷著“這樣寫起字來舒服”才調的。
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細節,他用了多年早己習慣,如今卻被打磨得只剩工整,乾乾淨淨,沒了半分宋明珠的痕跡。
他一步步走進去,案上擺著成套的湖筆徽墨,瑩白的宣紙疊得齊整,鎮紙是新換的和田玉,溫潤通透。
那方被宋明珠摔缺了角的舊硯臺不見了,那支被她拔光了毛、戲稱“禿筆”的狼毫也沒了蹤影。
宋昱衡頹然坐下,手指下意識摸向椅側,那裡該有個淺淺的凹痕。
那年宋明珠和宋雨晴搶一個小豬的擺件,雙雙摔在這椅子上,磕出了這麼個印記。他當時還笑她們“為了只豬也能打架”,說要換把新的,卻沒捨得。
指尖撫過光滑的木面,那處痕跡也被磨平了,連帶著那些細碎的記憶,也被一併磨掉了。
不知坐了多久,侯夫人推門進來時,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宋昱衡穿著染了汙漬的勁裝,垂著頭一遍遍摩挲椅側,背影蕭索,連陽光落在他身上,都透著股化不開的沉鬱。
她聽說了松鶴堂的事。
從前總覺得老夫人顧慮太多,如今才知對方比她狠絕得多,動了除掉宋明珠的心思,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望著兒子這副模樣,她心頭又泛起一陣不忍。
侯夫人揮退了想攔阻的王丁和侍立的丫頭,輕輕走到宋昱衡身後,伸手將他攬進懷裡。“衡哥兒......”
一聲輕喚像捅破了什麼,宋昱衡抬頭,撞見母親眼底的疼惜,積攢了一路的委屈與憋悶決堤。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衣襟上,也掉在了侯夫人的手背上,滾燙的。
侯夫人見他落淚,她也紅了眼眶,母子倆相顧垂淚,淚水裡盛著的卻是兩份截然不同的痛,他為宋明珠的安危,她為兒子的沉淪。
侯夫人想起許多年前,麗姨娘從祠堂出來時的蒼白麵容,想起宋修遠抱著流產的麗姨娘瘋魔般嘶吼的模樣。
那時她不懂,只覺得男人為了個妾室失了體面,如今看著懷裡嗚咽的兒子,懂了老夫人當年的狠。
可懂歸懂,心疼還是止不住,她甚至自私地盼著,宋明珠若是還活著就好了,至少兒子不會這樣難受。
兩人默默垂淚時,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盛裝打扮的杜月娥提著裙襬進來,鬢邊斜插一支赤金點翠嵌珠簪,流光隨著步履輕輕晃動,一身海棠紅的暗紋褙子襯得她膚若凝脂,身後跟著的丫頭婆子端著描金漆盤,裡面是剛沏的雨前龍井和幾碟精緻茶點。
撞見屋內這一幕,她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侯夫人眼角淚痕未乾,宋昱衡的側臉還掛著晶瑩的淚滴,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濃稠的哀傷,密不透風,讓她這個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像個誤入內院的外人,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我......”杜月娥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青茅見杜月娥臉色不好,覷了一眼書房內低垂的簾影,忙扶著杜月娥的胳膊往外走,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杜月娥在門外廊下站了片刻,望著廊下纏纏繞繞的青藤,默默朝著連廊走去。
青苗搬來鋪著錦墊的靠椅,幾個丫頭在廊下支起小巧的花梨木案,新沏的茶水冒著嫋嫋熱氣,氤氳了她平靜的眉眼。
她端起茶盞,指尖冰涼,方才在門外,隱約聽見侯夫人低聲說“......松鶴堂的事,我都知道......”
心裡像被鈍器碾過,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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