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人退去，廳堂之內只剩二人相對。李易之見宋修遠垂眸佇立、默然不語，神色沉沉，不由開口輕聲詢問：“侯爺心中，可是尚有顧慮？”
宋修遠此刻心緒紛亂，方才親眼看見宋明珠佇立城牆、首面殺伐險境的模樣，勾起塵封舊事，恍惚間依稀望見了當年立於城頭的麗姨娘。相似的場景重疊心頭，縷縷傷感悄然漫上眉間。
他抬眸望向李易之，輕輕吐出一聲長嘆，嗓音裹挾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憂心：“我憂心的並非戰局，而是殿下。你一心奔赴至尊高位，這條帝王路荊棘遍佈、身不由己，往後要捨棄、要割捨的東西數不勝數。小女明珠自小嬌養，從未吃過苦楚，心性純粹通透，不通權謀算計，更不懂朝堂詭譎、內宅紛爭。臣不忍見她今日這般，深陷戰火、日日擔驚受怕，更怕她將來捲入無盡紛爭，受盡磋磨。”
李易之聞言久久沉默，心底明白宋修遠的未盡之言。他所求的是整座大湚江山，這條登頂之路，註定滿是鮮血與取捨，從無溫情可言。可一想起宋明珠純善溫軟、待人赤誠，他眼底凝起一抹篤定鋒芒。
“侯爺安心。”他語氣沉穩鄭重，字字鏗鏘，“我曾許諾明珠，必護她一生周全。往後漫漫前路，無論我需捨棄萬千何物，她永遠不在其中。”
宋修遠側首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緒錯綜交織。既有對這份鄭重承諾的審慎打量，亦有對女兒未知前路的無盡隱憂，百感交集，斂於沉默之中。
翌日天明，天光透亮，宋明珠在客棧中悠悠轉醒。
執戈立在一旁伺候她梳洗整裝，看著宋明珠安然無恙，才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忐忑與惶恐：“姑娘，我們該回別院了。再耽擱下去，奴婢怕是這條腿都要保不住了。”
宋明珠腦中閃過昨日李易之故作冷厲的模樣，瞭然，彎著眼嘿嘿一笑，寬慰道：“放心，殿下只是隨口嚇唬你，不會真的責罰的。”
執戈看著自家姑娘鬆弛的模樣，心底無奈，暗自輕嘆。
姑娘怕是對殿下、侯爺與世子存有誤會。這些主子平日裡看著溫和包容，一旦動了真怒，殺伐決斷、狠厲果決，無情面可講。
姑娘被護得極好，從未見過侯爺與世子冷硬無情的一面，才會單純以為眾人皆是溫善之輩，不知人心與權術的兇險。
簡單用過早膳，喬硯駕著馬車緩緩前行，一路晃晃悠悠，朝著月棲關的別院行去。
月棲關的別院算不上富麗闊綽，格局方正、打理得井然有序。沒有京城侯府的百年底蘊，也無榮城別院的繁花似錦、西時花香，獨屬於邊關府邸的規整肅穆，沉靜沉穩。
馬車在宅門前停穩，秋彤與柔枝領著府中寥寥數名奴僕，規整立在正門兩側等候迎接。
宋明珠見狀微微一怔，頗有些受寵若驚，側首看向執戈，輕聲笑道：“倒是稀奇，我頭一回回‘侯府’，還有人專程等候迎接。”
執戈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低聲提點：“姑娘莫要打趣她們了。這兩位，一位是侯爺的通房，一位是世子的妾室。”
聞言，宋明珠細細打量二人
柔枝梳起溫婉婦人髮髻，鬢邊斜插一支素淨銀簪，褪去了昔日丫鬟的青澀，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靜溫婉的氣韻。
一旁的秋彤依舊是未出閣的姑娘家裝扮，雙丫髻利落乖巧，只是往日在京城侯府的靈動活潑褪去，眉眼間多了幾分謹小慎微的拘謹。
宋明珠想起，臨行前往獻縣之前，宋昱衡隨口提過一句，母親與老夫人各自挑選了身邊近身伺候的柔枝與秋彤，派來月棲關照料宋昱衡與爹爹的起居。
彼時她只當是尋常調派丫鬟打理瑣事，此刻瞧見柔枝的婦人裝扮，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其中深意。
哪裡是尋常伺候起居，是母親與老夫人，特意為大哥和爹爹安排的姨娘。
思緒未落，柔枝與秋彤齊齊屈膝俯身，對著宋明珠行了一道規整的半禮，出聲請安：“二小姐安好。”
二人語氣恭敬，不見熱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刻意維持著主僕間的疏離距離。身後一眾僕婦丫鬟也緊隨其後，齊齊躬身行禮。
宋明珠從容頷首，淡淡回了半禮，沒有多餘寒暄，徑首跟著二人抬步向內院走去。
穿過規整肅穆的正院，柔枝引著宋明珠一路向西而行，越往深處走，周遭越是清冷荒蕪。
一行人停在一處院落門前，院牆斑駁陳舊，門扇朱漆層層剝落，蒙著厚厚的塵埃，一瞧是久無人居、荒廢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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