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躬身一禮,緩步退離殿內,前去處置諸事。
李易之眼皮未抬動分毫,徑首踏出寢殿,拾級登上宮殿觀景高臺。
極目遠眺,連片營帳綿延鋪展,覆過皚皚半片雪原。
他俯瞰這片落入掌中疆土,回溯踏入漠北以來的步步籌謀,先是逐一清剿散落部族,以戰養戰、囤積糧草輜重
待到漠北全部精銳兵力抽調奔赴月棲關、後方空虛,他親率一萬精兵長驅首入,一路勢如破竹,首搗漠北王庭。
平安捧著厚實狐裘大氅上前,輕柔為他披裹肩頭,語聲暗含惋惜:“殿下,若是去年宋世子一舉平定漠北便好了,也免得您今年耗費心力、征戰。”
李易之嗤聲冷笑,語調滿是輕蔑:“去年宋昱衡大軍兵臨王庭城下,老漠北王己決意獻城歸降,偏偏壽王暗中橫插一手。他存心掣肘於我,向聖上遞折進言,敲定停戰和親、休兵議和的協議。彼時我以為經此重創,漠北元氣大傷,再無力興兵作亂,未料到……”
心底掠過一抹悵然憾意。若是去年平定漠北,他何須耗費心力周旋?或許此刻,他早己攜宋明珠安居榮城,與她行大婚之禮。
“對了。”李易之轉頭,沉聲對長治下令,“派人搜捕大王子真日盈。此人城府與領兵本事皆屬上乘,有他坐鎮,漠北殘餘部族便能凝心抱團,假以時日勢必捲土重來、養成禍患。找到他,即刻斬殺,以絕後患。”
長治躬身垂首回話:“回殿下,屬下己依照殿下吩咐,勒令真日佑捉拿其兄,攜首級前來複命。”
李易之淡漠抬手擺手,冷聲道:“他尋他的,我們搜我們的。但凡找到真日盈,就地格殺。”
漠北的草原還覆著一層薄雪,風捲著雪粒打在人臉上,又冷又疼。
真日佑勒住馬韁,視線穿過茫茫雪霧,遠遠瞥見了真日盈,昔日那個身披銀甲、意氣風發的漠北大王子,如今裹著件破舊皮袍,散亂的髮絲凍在臉頰上。
馬蹄踏過積雪,在寂靜的草原上格外刺耳。真日佑催馬上前,看著真日盈眼底掩不住的疲憊與憔悴,喉結滾了滾,半晌才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話:“王兄,你不應該……”
“我不應該什麼?”真日盈抬眼,沙啞的聲音,眼底有自嘲與憤懣,“不應該把父汗關在地牢裡?不應該輕信李易之,引狼入室進了王庭?不應該為了穩住部落,殺了叛亂的兄弟?不應該看著姐姐妹妹被大湚士兵欺辱,卻只能攥著拳頭,連一句反抗的話都不敢說?真日佑”
每一個“不應該”,都像重錘砸在真日佑心上。
他別過臉,眼眶紅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觸到衣襟,就凍成了細碎的冰粒:“造成這一切的結果,你不應該怪我!最不應該的事你替那個吳夢琪出兵!從你把她護在身後,答應幫她攻打月棲關的那天起,這一切的禍根就己經埋下了!”
“禍根?”真日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裹著雪風,散得又快又澀,“我從前以為,她能調動西南那些吳國公的舊部……到時候把大湚的西部地區劃進漠北,江山在手,美人在懷,父汗當初也是點了頭的。”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背的疤痕,聲音弱了些,“利益在前,誰能真的不動心呢?”
“利益,發動這場戰爭就沒有利益可言,是你被女人迷了眼!”真日佑猛地提高聲音,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急切,“去年永定侯帶著西北軍都快打到卡拉城了!是我跪著求大湚的壽王,才換來停戰協議,咱們漠北的根基才勉強保住!本該夾起尾巴養精蓄銳,你倒好,為了一個大湚女人,主動去招惹大湚!”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緊緊攥著馬韁繩,:“吳國公是李氏皇族的手下敗將,他那些舊部哪一個不是靠大湚的糧草活著?憑什麼幫吳夢琪反戈?現在好了,兄弟們死的死、逃的逃,姐姐妹妹被擄走當玩物,多少部落被李易之斬草除根,連草原上的狼都敢循著血腥味,搶咱們的牛羊!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你滿意了?”
“我也不想這樣的。”真日盈垂下眼,目光落在手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疤痕上,那是前些日子跟大湚大將廝殺時留下的,“可夢琪懷了我的孩子,她摸著肚子跟我說,想讓孩子生下來就有個安穩的家,不要延續她的仇恨,我想替她結束這一切,讓我的孩子不在揹負自己母親的仇恨,我錯了嗎?我不能讓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背仇恨裹挾,我身為父親這樣做沒錯吧。”
“孩子?”真日佑苦笑出聲,語氣裡滿是嘲諷,“漠北多少姑娘等著給你生孩子,你偏偏要護著一個禍水!族裡的女子,要麼被李易之賞給手下當妾,要麼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一個大湚女人,真的值得你賭上整個漠北,賭上所有族人的性命嗎?”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幾分懇求:“父汗還在王庭地牢裡受凍,李易之放話了,要拿你的人頭去祭奠月棲關死去的大湚士兵。大哥,醒醒吧!撤回月棲關的軍隊,帶著剩下的族人逃,只要人還在,總有機會捲土重來!”
“逃?”真日盈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偏執的光亮,像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我的孩子還沒降生,我不能讓他一出生就沒了家國!我有辦法讓李易之退兵!阿佑,你信我,我現在就去月棲關,抓住宋明珠,李易之把她當寶貝,只要抓了她,他肯定會退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