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陵城的東街直到午後才重新開門。
裴肅把城中受鍾影波及的人逐戶登記。丹師在東街搭起臨時藥棚,一個先前聽見鍾銘的茶客坐在棚外,聽到車輪碾過石縫便猛地抬頭,直到旁人叫了兩遍名字才緩過來。軍士守著汲水亭,來尋家人的住戶都被引到藥棚核對名冊。姬明凰留在官署主持城界,青玉扣的護紋已經裂穿,短時不能再替裴肅的城界銅印承壓。
三枚鎮山釘分置汲水亭石案,官署、鎮嶽和星樞樓的人共同守著。霍玄崢將盧觀山安置在官署,準備回亭中看釘。顧玄策也留在官署候查,收起山河古印法相,任裴肅與聞重石在身周加上一層驗封。灰白山紋從封光內漸漸隱去,燒破的袖口垂在身側,他沒有將封光拂開。
雲啟天帶著崔景明、聞重石回山。盧觀山本要同行,霍玄崢見他站起來還會眩暈,攔在門前:“師叔,您坐下歇一會兒吧。留影已經讓崔陣師帶去了,等您緩過來,我陪您去問。”
盧觀山不願意,卻也看見自己掌上的星輝已淡得只剩幾絲。他坐回去,叮囑雲啟天:“賀九川若又拿祖庭的令搪塞,你把井裡那個倒懸的釘給他看。叫他看看城裡出了什麼事,別再拿那封說我已經死了的回信來敷衍。”
“我會把井下的留影給他看。問出了什麼,我就請聞重石給你傳訊。”雲啟天應下,隨崔景明出了城。
陵門的金紋比早晨暗了許多。衛沉川坐在聽鍾臺旁,石印已經裂開一道細縫;聽到城裡已經撤出住戶、丹師正在救人,他才把一直按著石印的手稍稍鬆開。山腹裡,賀九川仍在門前。他身後的石門沒有開,門上的黃紋卻一處處剝落,露出其下幾道更深的封紋。
“第三枚鎮山釘是在城裡的汲水亭下找到的。”崔景明托起留影石,先讓賀九川看井底的石室。青銅釘倒懸在中央,赤鎖環一亮,東街的屋舍便被鍾影罩住。
賀九川盯著釘尖:“釘子為什麼倒著放?”
“我們開啟井蓋時,它就倒懸著。”崔景明將影像往後推,“後來鎖環碎了,井壁才露出三十年前的一段影像。”
年輕的顧玄策將釘遞給另一人,見那人要把釘倒懸,立刻伸手去攔。賀九川走近兩步:“顧玄策也在?他攔著的那個人是誰?”
“顧玄策說是靳如嶽。”崔景明讓影像繼續走,畫面在那隻伸出的手旁燒成黑色,“到這裡就沒了。留影沒拍到臉,我也認不出來。”
賀九川聽見靳如嶽的名字,轉頭看向石門。他抹去門前一層浮塵,半個“奉”字旁露出黃紋下的赤線,顏色與井底鎖環相同。
聞重石也看見了:“你早就知道門下有這道線?”
“我來守門那年就有。”賀九川的手停在赤線旁,沒有觸上去,“上一任鎮陵使只說它是封印的一部分,不能損。我不知道它從哪兒來,後來傳訊問過祖庭。”
“祖庭怎麼回的?”聞重石問。
賀九川從袖中取出玉令,令角刻著細小的庚字,背面有一道早已熄滅的赤紋。“就送來這枚奉山殿庚字令。上面沒寫城裡還有釘,也沒寫這條線接著照陵。”
聞重石看了看井底留影,又看他:“祖庭只給你一枚令,你就沒再往下查?”
賀九川把玉令放在石門旁,沉默了片刻:“沒查。城裡一直沒響鐘,我以為這條線只管門上的封印。”
崔景明托起銅盤,將留影中的半枚暗印照在玉令旁。盤中星光穿過令角,庚字下浮出一筆赤紋,與影中的暗印相接,恰好落在石門“奉”字旁的赤線上。
“城裡的鎖環、門上這道赤線,用的是同一套庚字令紋。”崔景明低聲說,“驗星燈裡也有赤紋,得再驗一遍才能知道它是不是第三處。”
“能查出是誰在催動庚字令嗎?”雲啟天問。
“得查祖庭的領令簿。”崔景明說,“光看這些紋路,我認不出是誰。”
賀九川把玉令遞給聞重石:“拿去。該看的人都看看。”
聞重石沒有馬上接。他與賀九川同屬鎮嶽道宗,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枚令。聞重石接住玉令,翻到背面,令上的赤紋已熄,令角庚字卻仍與門邊半枚暗印相應。他讓崔景明留下三方留影,再將玉令交還賀九川:“玉令先留在你手裡。我帶留影回山門,王府也留一份,省得有人說我們只在門前憑空指認。”
“靳如嶽後來還管奉山殿嗎?”雲啟天問。
“十多年前他辭了殿職,退居祖庭北山。”聞重石道,“名冊上寫著他還在閉關。我沒見過他。”
“我見過。”賀九川抬眼看向門前的石地,“我接手守這道門的時候,他就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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